思过殿。
名字不吉利,地方也确实不怎么样。
殿内空空荡荡,正中央摆着一个蒲团,四壁光秃秃的,连扇窗户都没有。唯有殿顶镶嵌的一颗幽光珠,散发着微弱的光,勉强驱散了绝对的黑暗。
刘邦一脚把刘彻踹了进去,自己则大马金刀地靠在门框上,从怀里掏出一块肉干,慢悠悠地撕咬着。
“就在这儿待着吧,好孙子。”刘邦口齿不清地说,“什么时候想通了,什么时候再出来。”
刘彻立在大殿中央,脸色铁青。
他扫视四周,此地比他生前关押犯人的诏狱还要简陋。
“老祖宗,我何罪之有?”他依旧不服,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
“你没错。”刘邦把肉干咽下去,又掏出一小壶酒灌了一口,“错的是这地方,它不归咱刘家人管。”
他用下巴指了指殿外那座巍峨的城市。
“到了这儿,你那套皇帝脾气该收就收。别说你汉武帝,就是你爷爷,你爹,还有我,都得按人家的规矩来。人家让你三更死,你活不到五更。”
“人家?”刘彻冷笑,“一个二世而亡的秦国皇帝,也配给我定规矩?”
在他心中,大汉代秦,乃天命所归。他刘家的天下,远比嬴家的辉煌长久。
刘邦看他的眼神,透着一股看愣头青的无奈。
“你啊,还是没看明白。”
他叹了口气,在怀里摸索了半天,掏出一本薄册子扔了过去。
“自己看。贾谊和内政府那帮人前几天刚编的,叫《华夏冥界大事记(草稿)》,让你开开眼,看看脚下这片地,是怎么来的。”
册子不厚,纸张是冥界特有的阴沉木浆纸,触感粗糙。
刘彻接在手里,本不想看。
但刘邦说完就转身走了,还顺手把殿门“轰”地一声关上了。
殿内瞬间陷入死寂,只剩头顶那颗珠子幽幽的光。
刘彻站了许久,终究还是在那蒲团上坐下,翻开了册子。
开篇第一句,就让他眉头紧锁。
“华夏冥历元年,始皇帝嬴政、帝师李安,双双落地冥界。时,无寸土,无兵卒,无城池,唯二人而已。”
两个人?
刘彻的目光凝固了,他继续往下看。
他看到嬴政和李安如何在万古冥河的边缘,于一片蛮荒中,徒手建起第一座木屋。
看到他们如何对抗四处游荡的恶鬼。
册子上记载,华夏英灵,在东方地府和阿修罗眼中,是上等的“材料”。魂体可炼化冥气,肉身可锻造兵器,远胜寻常阴魂。
嬴政和李安面对的,是整个东方冥界的敌意。
他们躲在阴暗的山谷里,像野兽般求生。李安用闻所未闻的知识,布置陷阱,改良耕种,教导那些被解救的英灵凝练魂体之法。嬴政则带着最早的十几人,日夜与前来抓捕他们的阴兵、阿修罗血战。
册子用最平实的语言,记录着一场场战斗,一次次收编,一点点壮大。
刘彻的呼吸却逐渐沉重。
他扪心自问,若将自己置于那般绝境,能做得更好吗?
他坐拥名将谋臣,手握几十万大军,背后是整个大汉的国力。
而嬴政和李安,开局只有两个人。
他们的敌人,是统治冥界亿万年的地府,是天生嗜杀的阿修罗,是跨界狩猎的西方诸冥神。
这已非开疆拓土,这是在刀山火海里,用血肉硬生生凿出一条活路。
他继续翻页,看到了蒙恬、王翦、李斯等秦朝旧臣的陆续到来,看到了华夏城如何一步步扩张,如何建立军制,颁布律法,又如何与各方势力周旋。
册子详细记录了嬴政和李安的每一个决策。
他们设立英灵府,不分秦汉,不问朝代,凡华夏英灵,一视同仁,皆予庇护。
他们创立五府制,分权而治,相互制衡。
他甚至主动接触西方神界,挑起他们与东方地府的矛盾,为华夏城争取喘息之机。
每一条,每一步,都精准地踩在刀刃上。
一步踏错,便是魂飞魄散,万劫不复。
刘彻越看,一股寒意越是从尾椎骨升起,直冲天灵盖。
那个叫李安的年轻人,心思之缜密,手段之老辣,简直是个怪物。
而嬴政,那个在史书中被描绘为暴君的男人,在冥界,却展现出了惊人的隐忍和魄力。他全然信任李安,放手让其施为。君臣二人,一主征伐,一主内政,配合得天衣无缝。
册子的最后,记录了不久前的鬼门关第六重垒事件。
李安仅用一座空城,一份协议,就让地府、阿修罗、西方神界,乃至东方鬼帝,都心甘情愿地掏钱、出人、出材料,帮华夏建一座万界商都。
华夏自身,几乎分文未出。
看到此处,刘彻捏着书页的手指关节已然发白。
他一生与人斗,与天斗,自认权谋之术,当世无双。
可李安这种玩法,他看不懂,甚至闻所未闻。
这不是阴谋,这是堂堂正正的阳谋。是将所有人的利益都算计进去,逼着所有人,心甘情愿地往他挖好的坑里跳。
这手段,比他当年推行推恩令,要高明百倍,狠辣百倍!
刘彻缓缓合上了册子。
他抬头望着头顶那颗微弱的光珠,久久无言。
殿外的喧嚣似乎彻底远去。
他的脑海里,只剩下册子上那句开篇之言,反复回响。
“时,无寸土,无兵卒,无城池,唯二人而已。”
他曾自认功盖三皇,德高五帝。
可这份从无到有,于绝境中再造皇朝的功业,他做不到。
嬴政,确实有资格给他定规矩。
那个叫李安的帝师,更有。
不知过了多久,殿门“吱呀”一声被推开。
刘邦探进一个脑袋。
“想明白了没,好孙子?开饭了,再磨蹭,肉都让那帮饿死鬼抢光了。”
刘彻站起身,拍了拍袍子上的灰尘。
他脸上的桀骜与不甘已经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复杂难明的平静。
“老祖宗,我饿了。”他开口道。
刘邦咧嘴一笑,露出两排黄牙。
“这就对了。人呐,总得先认清自己站的是谁家的地,才能吃饱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