簡雲舒沒拆穿我的鬼話。
她走到立式數碼鋼琴前坐下。
修長白皙的手指在琴鍵上按下一串低沉壓抑的琶音。
琴音回蕩在空曠的練習室里，清冷、幽暗，像暴風雨前死寂的海面。
“降b調開場，前奏鋼琴單音，進鼓後轉G小調。”
“你說的主旋律強混撕裂高音，放在三分二十秒的尾奏。”
天後抬起眼皮，目光透過額前的碎發落在我身上︰
“這版難度比原版高了兩個檔次。”
“徐嬈，你自己的嗓子頂得住嗎？”
“頂不住也得頂。”
我拉開衣領扯了扯，工字背心已經被汗水徹底浸透，緊緊貼在身上。
簡雲舒手指在琴鍵上頓了半秒。
她沒再說什麼。
只是微微頷首，指尖落下。
重音砸響。
整整通宵六個小時。
001排練室的燈光就沒滅過。
沒有攝像機懟臉，沒有劇本台本的坑，純粹是肉體與聲音的死磕。
兩個原本高高在上的頂流，硬生生被我當成了排練助理使喚——
簡雲舒一遍遍彈琴糾音，連許盼一個轉音的半音偏差都能精準揪出來。
烏蔓則親自踩著拍子帶那三個姑娘走位，一遍遍扣骨盆發力的角度。
凌晨五點半，天邊剛泛起魚肚白。
排練室的大門被小心翼翼地推開一條縫。
兩個戴著工作證的服裝師推著兩排掛滿防塵袋的龍門架。
戰戰兢兢地探頭進來。
“那個....打擾一下，《黑繭》組的舞台服裝定版送過來了。
執行導演讓......讓兩位老師過目。”
烏蔓擦了把額角的細汗，踩著拖鞋走過去。
黑色的皮革、金屬鏈條、破洞網紗，還有大面積露膚的露背短背心。
她眼楮一亮。
挑出一件幾乎只有巴掌寬的黑色抹胸皮衣和開叉到大腿根的百褶皮裙。
轉身就往我身上比劃︰
“這套！這套絕對炸！嬈嬈，你這腰不露出來簡直暴殄天物，換上讓師姐看看。”
簡雲舒臉色瞬間沉了下來。
她踩著平底軟鞋走過去，一把扯開另一個防塵袋。
挑出一套剪裁利落的啞光黑色解構西裝，內搭是一件高領真絲削肩背心。
“穿這套。”
天後的聲音硬邦邦的，沒有任何商量余地。
“那件皮衣領口開得太低，激烈舞蹈動作容易走光，而且皮質束縛橫膈膜擴張。”
“這套西裝肩線平直，能撐起氣場，削肩內搭不影響活動。”
“簡老師，您這是選秀，不是開董事會。”
烏蔓柳眉倒豎，直接抓著那件黑色抹胸皮衣往我胸前按。
指尖無意間蹭過我的鎖骨窩，帶起一陣細密的涼意︰
“觀眾要看的是視覺張力！是荷爾蒙！
“裹得跟個粽子一樣，舞台燈光一打全成黑炭了！”
“我說，穿西裝。”
簡雲舒也扣住了我的手腕，冰涼的指尖卡在脈搏上。
眼神凌厲。
“露肉是最廉價的吸楮手段。”
又來了。
我低頭看了看那件幾乎兜不住胸口的皮抹胸......
又看了看那套嚴實得像去參加葬禮的黑西裝。
這具二十二歲頂美的身子骨確實哪哪都挑不出毛病。
胸型挺拔，鎖骨深陷，腰細得兩只手就能掐過來。
但老子骨子里是個三十三歲的老光棍。
穿得跟個盤絲洞妖精一樣上台蹦 ，我自己心理那關都過不去。
可要是裹得跟個教導主任似的，也確實浪費了這首歌的撕裂感。
“扯什麼呢。”
我一把甩開兩人的手，把兩套衣服同時搶了過來。
“刺啦——”
我抄起服裝師工具箱里的大號裁縫剪刀。
當著所有人的面，一刀剪在黑色西裝的左側衣袖上。
剪刀順著肩胛骨一路斜切下去，整條西裝袖管被我硬生生扯斷。
露出里頭那半截利落的黑背心底色。
接著，我拎起那件抹胸皮衣， 嚓幾刀，把下半截多余的布料全鉸了。
只留下胸前那塊硬朗的皮質護甲和幾條斜搭在腰間的金屬扣帶。
“內搭穿削肩背心，外面套單側斷袖西裝，腰上系皮帶束腰。”
我把剪得七零八落的衣服往身上一套，拉鏈一扯。
鏡子里的人，半邊是西裝的冷冽禁欲，半邊是裸露在外的冷白直角肩和緊繃的手臂線條。
腰間皮帶狠狠收緊，勾出不足一握的窄腰，皮帶扣掛在髖骨上方，帶著股暴烈又危險的野性。
既沒有低俗的迎合，也沒有寡淡的死板。
冷硬、禁欲，卻又在動作間透著要命的張力。
排練室里再次安靜了下來。
服裝師瞪大眼楮看著我。
烏蔓盯著我露在外面的那半邊肩膀和腰線。
舌尖輕輕抵了抵上顎，半晌沒說出話來。
簡雲舒站在鏡子旁邊。
視線從我被剪開的西裝肩線滑落到側腰，薄唇微抿，原本要反駁的話全咽了回去。
“行了，定版。”
我把剪刀扔回工具箱，發出當啷一聲脆響。
“去一號演播廳，踩台彩排。”
................................
上午十點，紛玩視頻一號演播廳。
舞台上煙霧彌漫，吊頂上的數控燈架發出沉悶的機械運轉聲。
主控台前。
總導演和攝像指導戴著耳機，眼楮熬得通紅，正對著對講機破口大罵︰
“二號機！跟你說了多少次，給全景的時候鏡頭別晃！”
“一組一組過，後面還有六個隊，抓緊時間！”
台側候場區。
齊悅帶著天宇娛樂的隊伍坐在長椅上，正補著妝。
看見我們這一組走過來，齊悅手里粉撲頓了一下。
眼神酸溜溜地在我身上的斷袖西裝上掃了一圈。
隨後又看向我身後的簡雲舒和烏蔓，嘴角撇了撇，低聲跟隊友嘀咕。
“帶兩個導師進組又怎麼樣，選了一首冷門搖滾，到時候現場氣氛冷掉，看她怎麼收場......”
我壓根沒理她。
徑直帶著許盼幾個人走上主舞台。
舞台地板上貼滿了五顏六色的熒光t字定位膠帶。
我站在中央的紅點上。抬頭看了一眼頭頂斜上方的三組面光燈，又眯起眼掃了一圈台下的機位分布。
對講機里傳來總導演不耐煩的聲音︰
“《黑繭》組準備，音樂進——”
“導演，等等。”
我沒等音樂響，直接握著立麥開口。
聲音順著主擴音響轟向整個演播廳，清冷又帶著不容置疑的穿透力。
主控台那頭的總導演愣了一下，按著對講機皺眉。
“怎麼了徐嬈？時間緊迫，抓緊走一遍流程！”
“三號機是掛在正前方的長焦游機吧？”
我抬手，精準地指著暗處一個推著導軌攝像機的攝影師。
攝影師愣在原地。
“你剛才調的焦段太長了，我開場前八拍有大跨步的前沖動作，按你現在的景深，我往前走兩步整個人就脫焦了。”
我站在立麥前，語氣平淡得像在報菜名︰
“把長焦縮到35端，光圈收兩檔。”
“還有頭頂二號追光燈，色溫太暖了，調到5600K冷白光，不然我身上的啞光西裝打出來像塊抹布。”
演播廳死一般寂靜。
主控台前的攝像指導猛地摘下耳機，趴在控制台欄桿上，眼珠子瞪得溜圓︰
“臥槽.......這小姑娘怎麼連色溫和焦段都知道？！”
總導演手里的台本掉在控制台上。
臉色一陣紅一陣白。
台側候場的齊悅嘴巴微張。
在舞台側幕陰影里，簡雲舒嘴角極輕地挑了一下。
烏蔓靠在門框上笑得花枝亂顫，眼里全是赤裸裸的光亮。
“愣著干嘛？”
我拍了拍立麥，金屬震動通過音箱炸開︰
“改參數，走流程。我們趕時間。”
攝像指導抹了一把額頭上的冷汗，急忙對著對講機狂吼。
“听她的！按她說的調！三號機退兩米，追光切冷色！”
燈光驟變。
冰藍色的冷光從穹頂傾瀉而下，精準地劈在我的斷袖西裝和冷白的鎖骨上。
音樂的前奏低沉響起。
站在舞台正中央，我深吸了一口帶著干冰味道的空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