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钻进更衣室，把那条能把人骨盆勒碎的硬皮短裙扒了下来。
拉链刺啦一声扯到底。
”两截大腿内侧被硬牛皮磨出了两道深红的印子，火辣辣地疼。
“操，这破玩意儿迟早得改名叫刑具。”
我嘴里低骂了一句，顺手从储物柜里扯出条大号运动裤套上。
我弯腰把浸透了汗的马丁靴拔下来。
光着脚踩在水泥地上，顿觉整个人活过来了大半截。
刚推开休息室的门，蒲夏就踩着小碎步急匆匆迎了上来。
“娆娆，先别忙着瘫着，行政楼那边催你过去一趟。”
我把两条长腿往茶几上一搁。
“不去。彩排刚完，天王老子来了也得等我把这口气喘匀。”
“真不是金满仓那吸血鬼的事。”
蒲夏把眼镜推了推，声音里带着点少见的规矩。
“是文润基金的人到了，挂着青年文化推优计划的名头，官方背景，带队的是文润的青年理事杜衡。”
“人家要核验所有重点选手的原始纸质档案，让你带上海选那张报名确认表去行政会议室补签安全承诺书。”
文润基金。
杜衡。
我在大型文化晚会上听过这号人物。
家族三代体制内，自己又是从基层文化口一步步扎实提上来的门面。
作风硬派、极度自律，圈里那些靠资本硬捧的流量在他眼里跟路边的杂草没区别。
这种手握官方推优指标的大佛，向来最烦内娱那些乌烟瘴气的弯弯绕绕。
“成吧，拿公家的饭票总得给人看眼工牌。”
.......
行政楼二楼的小会议室门虚掩着。
走廊里静得吓人，连平时到处乱窜的跟拍摄像都被清得干干净净。
我走到门口，刚要抬手敲门，里头传出一阵极有节奏的纸页翻动声。
透过门缝，一眼就能瞧见长条会议桌正中央坐着的人。
三十出头的年纪，头发剪得极短，露出饱满方正的额头。
身上穿一件洗得笔挺没有任何褶皱的白色纯棉衬衫。
领口规规矩矩地扣到了最上面一颗，连袖口都平整地挽在手肘上方两寸处。
跟周围那些满头摩丝、浑身名牌香水味的总导演和制片人比起来....
这人坐在那儿，就像一块硬生生砸进泥塘里的花岗岩，扎眼得要命。
总导演弓着腰站在旁边。
“杜理事，这是这期进入三十强的全部原始档案，包括从海选阶段开始的每一次赛段表现、背景调查，还有各家签约公司的资质备案。”
杜衡连头都没抬。
修长干净的手指在那些花里胡哨的文件夹上依次滑过。
那些文件夹一个比一个厚实—
网红出道的贴着几万粉丝的材料，大厂推出来的附着厚厚一叠海外进修证书，还有几个甚至夹着厚厚的医美修复说明书和各路资本签署的资源。
杜衡的手突然停住了。
在一只薄得几乎只有两张纸的牛皮纸袋上方，他轻轻敲了一下桌面。
杜衡抽出了那份档案。
上面贴着一张两寸的免冠蓝底证件照。
照片上的姑娘素面朝天，黑长直头发扎在脑后。
凤眼薄唇，骨相周正得像教科书里画出来的工笔白描，连半点滤镜都没加。
学历那一栏，印着四个字，中专护理。
履历一栏更寒碜。
青梧桐奶茶店店员。
无海外进修，无童星经历，无任何大厂背书，干净得像是一张白纸。
杜衡视线穿透金丝眼镜片，落在总导演脸上。
“那个S牌的，档案为什么这么干净？”
总导演嘴角抽动了两下，结结巴巴地抠着裤线：
“这....杜理事，这位徐娆选手，情况确实有点特殊。”
“怎么特殊？”
杜衡的声音不紧不慢。
“她...她是麦芒文化星探在街边捡来的，纯素人来的....”
总导演，偷眼瞧着杜衡的脸色，硬着头皮继续。
“前几天二轮顺位发布，她拿了第二名，结果转头当着全场几千人和直播镜头，把自己手里的晋级特权卡直接甩在了地上，非要把淘汰线外的室友强行保下来.....这孩子脾气又刚又野，根本不服管教。”
杜衡低头看着那张蓝底证件照。
镜片后的目光在“中专护理”和“包吃住”那行字上停了一下。
没有厌恶，没有轻蔑。
甚至那张万年不动的脸上，隐约掠过了一抹波澜。
“这行里，敢把真话当饭吃的人不多了。”
我站在门外，忍不住嗤笑了一声。
我懒得在门外干站着，抬手直接在门板上咚咚敲了两下。
“报告。”
会议室里几个人齐刷刷转过头来。
总导演一见是我，眼珠子瞪得像牛铃，疯狂冲我使眼色。
杜衡坐直了身子。
他的目光落在我身上。
从凌乱的黑发，扫过裸露在外的冷白肩膀，最后落在我踩着塑料拖鞋的脚面上。
视线没有半分冒犯，端正得像是在审阅一份机要文件。
但那双搭在桌沿的手，指尖微不可查地收紧了小半寸。
“徐娆？”
杜衡开口，嗓音沉稳醇厚。
“是我，杜理事好”
我走到桌前，抓起桌上的黑色碳素笔，看都没看那张安全承诺书上的条款，在乙方那一栏唰唰签下了大名：
“承诺书签完了，没别的事我回去干饭了。”
签字的动作干净利索，字迹带着股老油条特有的凌厉张狂，透着一股谁也管不住的野劲儿。
杜衡看着那张纸上的签名，又看了一眼我满不在乎的脸。
“徐小姐，舞台耳返的事，你处理得很有分寸。”
他显然已经知道了前台刚刚发生的故障。
我挑了挑眉，随手把笔扔回笔架上：
“有分寸谈不上，就是怕折腾报警耽误录制。我这人简单，谁耽误我，我跟谁急。”
杜衡却没有半点不悦。
他端起手边的清茶抿了一口，目光静静落在我的脸上。
“解约金是多少？”
“一百六十万”
我答得飞快。
杜衡点了点头，把那份承诺书收进文件夹，没再多问一句。
“去吧。”
我也不跟他客气，转过身大步流星出了会议室，连头都没回一下。
................
走廊尽头，我刚走到饮水机旁边，才想起保温杯落在了会议室隔壁的文印室台子上。
我折返回去，拖鞋踩在厚地毯上无声无息。
刚靠近文印室的门，透过透明的玻璃窗正好看见里面的景象。
总导演和几个制片已经陪着文润基金的随行人员下楼视察舞台场地去了。
文印室里只有杜衡一个人。
立式复合复印机正运转，发出轻微的嗡嗡声。
杜衡站在机器前，白衬衫被绿光映得冷峻。
他手里捏着的，正是我那份只有两页纸的原始档案。
按键落下。
激光扫描架缓缓滑过，一张崭新的黑白复印件从出纸口吐了出来。
上面印着我的免冠蓝底一寸照和那行笔锋张扬的亲笔签名。
杜衡伸出手拿起那张温热的复印纸。
他没有把这页纸归入文润基金的“推优计划”汇总夹里，也没有按照流程交给秘书留档。
而是将那张纸对折，再对折，压平边缘的折痕。
接着，他拉开了自己那个略显斑驳的黑色私人公文包，将折叠得整整齐齐的档案，轻轻塞进了公文包最深处的内侧夹层里。
拉链拉合。
做完这一切，他神色如常地整了整衬衫袖口，端起公文包迈步出门。
门外拐角阴影里，我靠在水泥墙上，低头看着自己脚尖前的一片阴影，舌尖顶了顶后槽牙。
好家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