折腾到夜里十二点半，庆功宴总算散了场。
喝得东倒西歪的资方和节目组人员往电梯口涌。
我穿回那双磨脚的银色高跟鞋，拎着包跟在人群后头往外走。
刚拐出宴会厅大门，进入铺着暗纹壁纸的走廊，侧门里突然窜出一个人影。
“娆娆！等一下，就两句话！”
他左右看了看，见乌蔓正在电梯厅被几个老总缠着寒暄，赶紧把我往走廊拐角的落地盆栽后头拉。
“金总，夜深了，有事明早让蒲夏去公司谈。”
“明早哪赶得上！”
金满仓搓着手，小眼睛里闪着贼光，从西装内袋里又摸出一份折成三折的合同纸。
“刚才在台上人多眼杂，金总知道你面子薄！这样，咱们不签八百万违约金那份了，我刚跟财务通了电话，给你重新争取了个个人经纪约续签！年限只加三年，生活费待遇给你翻两倍，再给你配个专车！”
我差点乐出声。
刚才在直播镜头前丢了那么大的人，这老小子非但没死心，居然还揣着备用合同在门口堵我。
“金总，您是不是喝多了？”
我把包往肩上一甩，双手抱胸看着他。
“我的个人约，到期自动解冻。你自己写的条款。”
金满仓脸色瞬间垮了下来，肥肉抖了两下，咬着后槽牙压低声音。
“徐娆，你别给脸不要脸！你现在是红了，可你的原合同还在麦芒手里攥着呢！”
“你不续签，信不信接下来两年除了纷玩的团活，我把你的个人影视、商务全给你卡死？！”
“那您尽管卡。”
我打了个哈欠，连眼皮都懒得抬一下。
“卡死了我正好歇着，反正纷玩管团期的饭。金总，留步。”
丢下这句话，我转身推开走廊玻璃门，大步走向亮着红灯的电梯口。
身后传来金满仓气急败坏踹垃圾桶的闷响。
不锈钢垃圾桶在消防通道的地砖上滚了两圈，撞在防火门框上，发出哐当一声巨响。
我站在电梯厅的感应灯下，按亮了向下的按钮。
身后杂乱的皮鞋声紧追不舍。
金满仓喘着粗气从走廊里冲出来，紫红色西装的扣子崩开了一颗，露出里头扎在皮带里的白衬衫肚腩。
蒲夏正守在电梯口等我，一见金满仓那副要吃人的架势，赶紧横跨一步挡在我侧前方。
“徐娆！你给我站住！”
金满仓几步蹿到跟前，粗短的手指头差点戳到我鼻尖上，唾沫星子混着酒气往外喷。
“翅膀硬了是吧？刚才在台上当着两千万观众落我的脸，现在连三年的续签协议都敢拒！”
“你信不信我明早一回公司就发通告，说你耍大牌违约，直接赔我们麦芒八百万！”
我把左手拎着的帆布包往肩上一挂，腾出两只手，慢条斯理地解开制服领口那枚金属火花徽章。
“金总，酒还没醒呢？”
我捏着徽章别针，吹了吹上面的浮灰，眼皮都没抬一下。
“续签协议还揣在您西装内兜里没签字呢。您要是连阿拉伯数字都认不清，我现在帮您叫救护车去洗个胃？”
金满仓的脖子瞬间涨粗了一圈，青筋在肥肉底下乱跳。
“一百六十万又怎么样！”
他扯着嗓子吼，声音在空旷的电梯厅里撞出回音。
“你拿得出来吗？！我告诉你，只要你的个人约还在麦芒一天，我就把你的个人商务全停了！剧组、代言、杂志，你一个子儿都别想接！我看你拿什么攒这一百六十万！”
蒲夏在旁边急得直扯我袖口。
“金总，娆娆刚拿了第2名，现在外头十几个品牌方排着队询价，您这时候卡她的活儿......”
“你闭嘴！这里有你个小助理说话的份儿吗？！”
金满仓一巴掌拍在电梯大理石门框上，震得袖口金表哐哐响。
“她什么时候把八百万的续约合同签了，什么时候再谈接活！”
叮。
专用电梯到了。
轿厢门缓缓向两侧滑开，里头空无一人，冷白顶灯照在光洁的镜面不锈钢壁上。
我没动地方，转过头，从上到下打量了金满仓两眼。
这种外强中干的小老板我见得太多了。嗓门越大，兜里越空。
“行啊，金总。”
我点点头，顺手从帆布包侧袋里摸出手机，解锁屏幕。
“那您明早八点准时发雪藏通告。我现在就给贺总回个电话，纷玩刚才在宴会厅还问我接不接平台自制剧的女一号，片酬税后三百万。”
“我今晚跟纷玩签个预支协议，明早九点，一百六十万违约金连本带利打进麦芒的对公账户。”
我晃了晃手机屏幕，冲他笑了一下。
“一分钱不欠您的，咱们明早直接去办理解约备案。”
空气骤然安静下来。
电梯厅里只剩下中央空调出风口呼呼的送风声。
金满仓举在半空的手僵住了。
他脸上的横肉一点点垮下来，刚才那股子要掀房顶的凶悍劲儿，不到三秒钟就漏得干干净净。
麦芒文化是个什么底子，他比谁都清楚。
这一批送进《星火计划》的练习生，李耀是花钱进来玩票的富二代，方哲家里早断了他的零花钱，唯一争气的许盼卡在第13名没能成团。
整个麦芒文化上下十几号人，往后两年的房租、水电、员工工资，全指着我这棵唯一的摇钱树吸血。
按原合同的九一抽成，我只要还在麦芒挂靠一天，哪怕只接纷玩分下来的团期商务，他金满仓躺在办公室喝茶都能白拿九成大头。
真要是逼我借钱把一百六十万违约金砸他脸上赎了身，他拿到这一锤子买卖，下个月公司就得关门清算。
“看、看你这孩子，怎么还当真了呢！”
金满仓用袖口狠狠抹了一把脑门上的冷汗，脸上硬生生挤出比哭还难看的褶子，双手合十往下一压。
“金总刚才是喝高了，跟咱们公司的大功臣开个玩笑！雪藏？谁敢雪藏你啊！”
“明儿个我就让人把公司最大的独立休息室给你腾出来！”
电梯门发出滴滴的超时警报声，开始往中间合拢。
我迈步跨进轿厢，蒲夏赶紧跟了进来。
“玩笑开够了就早点睡，金总。”
我伸手按住关门键，隔着越缩越窄的门缝看着他。
“年纪大了，小心高血压。”
金属门彻底合死，把金满仓那张青白交加的胖脸隔绝在外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