轎廂平穩下墜。
蒲夏靠在扶手欄桿上，長出了一口氣。
“嚇死我了，我還以為他真瘋了要卡你商務。”
“光是今晚慶功宴這倆鐘頭，我微信上就收到了十六家品牌的合作意向函，連宏盛美妝的張總都追問什麼時候能簽正式合同。”
我靠在冰涼的鏡面轎廂壁上，把高跟鞋後跟踩下來半截。
“他舍不得錢，比誰都惜命。”
出了酒店側門，涼意迎面撲來。
節目組安排的考斯特大巴還停在路邊，選秀基地的宿舍今晚是最後一宿，明早十二點前所有選手必須退房搬空。
大巴車上只坐了零星幾個沒去成第二場私人酒局的選手。
許盼坐在倒數第二排靠窗的位置，懷里抱著個塞得鼓鼓囊囊的帆布包，腦袋一點一點地打瞌睡。
我走過去坐到她旁邊，順手把她快磕到玻璃窗上的腦門扶正，撥到我肩膀上。
許盼迷迷糊糊睜開半只眼，聞到我衣服上沾的茶香，嘟囔了一句。
“嬈姐....開心果給你留了半包，在側兜....”
說完，她腦袋一歪，貼著我呼呼睡了過去。
大巴車晃晃悠悠開了四十分鐘，停在選秀基地後門。
凌晨一點半，基地門口的24小時便利店還亮著慘白的燈管。
我跟蒲夏下了車，腳底板磨得火辣辣地疼，干脆彎腰把那雙七厘米的銀色高跟鞋脫下來拎在手里。
光著腳踩進蒲夏備好的平底塑料拖鞋里，啪嗒啪嗒往里走，順道拐進便利店買卸妝棉。
收銀台後頭的值班小哥正低頭刷手機，屏幕里放的正好是我決賽清唱改詞的切片視頻。
我把一包卸妝棉和一瓶冰礦泉水放到台面上。
“結賬。”
小哥下意識拿起掃碼槍，一抬頭看到我這張還沒卸舞台妝的臉。
滴。滴。滴。
掃碼槍的紅光在礦泉水瓶蓋上連掃了八下，收銀機屏幕跳出一串報錯彈窗。
小哥張著嘴，手里的掃碼槍啪地掉在關東煮的湯鍋邊沿上，整個人從脖子根一直紅到耳尖，結結巴巴半天沒蹦出一個字。
蒲夏在旁邊習以為常地替他把掃碼槍撿起來，掃了碼。
回到S班那間單人宿舍，已經是凌晨兩點。
房間里空蕩蕩的，只剩下一只拉了一半拉鏈的黑色行李箱攤在地板中央。
蒲夏坐在小書桌前，就著台燈的黃光，啪嗒啪嗒按著計算器。
我進洗手間擠了三大泵卸妝油，胡亂在臉上搓了一通，拿冷水嘩嘩沖干淨。
我用毛巾擦著臉走出來，一屁股盤腿坐在行李箱旁邊的地毯上，點開手機。
成團夜熱搜前十佔了六個，全網播放量破億的S級選秀亞軍。
“姐，我剛給你盤了一遍道。”
蒲夏突然停下按計算器的手指，轉過椅子看著我，鏡片後的眼楮亮得嚇人。
“宏盛美妝的單品摯友報價一百八十萬，另外三家快消品牌的短期推廣加起來四百五十萬。”
“哪怕按麥芒現在的九一抽成，再加上紛玩那邊團綜和成團夜的分賬保底——其實你根本不用受金滿倉的鳥氣。”
我把毛巾搭在脖子上，低頭疊著洗干淨的訓練服。
“怎麼說？”
“你現在的商業價值在這兒擺著。”
蒲夏咽了口唾沫，聲音壓低了些。
“只要你點個頭，隨便找一家看中你的下家——哪怕不找賀總和烏蔓姐，”
“就找正常的商務銀行做個藝人合約流水質押，或者跟品牌方簽個預付款對沖，一百六十萬違約金，你明天就能直接砸金滿倉臉上贖身！”
蒲夏盯著我，語氣里全是認真。
“違約金定死在一百六十萬，你現在完全付得起。姐，咱們真要跑路的話，明天就能跑！”
我疊衣服的動作頓了一下。
台燈的光落在行李箱敞開的隔層里。
左邊角落里，塞著簡雲舒每次私教課後順手丟給我的潤喉糖鐵盒，一共四個，全空了我也沒扔。
中間壓著烏蔓第一次探營塞給我的那只干癟橘子皮，還有決賽前夜二十個妹妹在我房門口塞回來的感謝小紙條。
最上面，是許盼剛在車上塞給我的半包酒店開心果。
以前我是劇組里隨用隨扔的補丁。
哪個機位缺人頂哪個，哪段片子沒人熬夜剪我來熬，猝死在剪輯室那天晚上，手機里最後一條消息還是制片人催交成片的語音。
那時候我最大的念想，就是攢夠一筆錢，找個沒人認識的小縣城天天釣魚睡大覺。
可這趟進了麥芒訓練營，從啃冷饅頭開始，嘴里天天把攢夠解約金就跑當擋箭牌掛著。
剛才在酒店走廊里，我對金滿倉說“我的個人約到期自動解凍，說得理直氣壯。
其實哪是什麼等合同自動解凍。
一百六十萬而已，以我這張臉現在的行情，真想走，今晚就能走得干干淨淨。
可真要是簽了買斷協議，或者借筆錢直接贖身離開這個圈子，這箱子里的鐵盒、紙條、還有外頭那幫天天圍著我打轉的人，可就真沒理由再見了。
“借錢贖身要付利息，找下家贖身那是剛出狼窩又進虎穴。”
我把疊好的灰衛衣塞進行李箱，拉上內襯拉鏈，嘴硬地回了一句。
“我這人最煩欠人情。一百六十萬，我自己一分一分攢夠了再拍他臉上，不急這一天兩天的。”
蒲夏看了我三秒，慢吞吞地把賬本合上，也沒拆穿我。
“行，你是老板，听你的。我先回隔壁房間睡了，明早九點來幫你搬箱子。”
房門 噠一聲關上。
我關掉大燈，踢掉拖鞋爬上單人床，拉過薄被蓋在肚子上。
忙活了一整晚，骨頭架子都快散了，眼皮卻半點睡意都沒有。
擱在床頭櫃上的手機突然震了一下。
屏幕在黑暗的房間里亮起幽白的光。
不是微信，也不是微博後台的艾特提示。是選秀期間一直給我發私信的那個。，
頭像還是那枚暗紅色的古體“鼎”字印章。
我伸手拿過手機，劃開屏幕。
對話框最下方，剛剛彈出一條實時到賬的銀行本票電子劃轉憑證。
收款人︰徐嬈。
金額欄里，一串零晃得人眼暈。
不多不少，整整一百六十萬。
在這張無需驗證即可直接提現的電子憑證下方，緊跟著跳出一行簡短的附言。
鼎︰解約基金，不用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