手机屏幕亮得刺眼，那行数字在漆黑的房间里泛着冷白的光。
个、十、百、千、万、十万、百万。
我仰面躺在单人床上，左手举着手机，右手大拇指悬在屏幕中央那个绿色的确认收款按钮上方，离玻璃屏只有不到半厘米。
只要指腹往下按一下，这笔钱就会直接划进我的个人银行卡。
明早九点我就能揣着银行回执单杀到麦芒文化，把解约函拍在金满仓脑门上，连本带利赎回自由身。
我翻了个身，趴在枕头上，下巴抵着交叠的手背，死死盯着那个暗红色的古体鼎字头像。
这人到底是谁？
今晚在成团签约桌上，三号摄像机怼脸拍到的那份麦芒续签协议，明晃晃写着违约金捌佰万元整。
现在微博和纷玩论坛上全在传我的违约金是八百万，连后台的工作人员都在私底下替我捏把汗。
可这个鼎，偏偏一分不多、一分不少，精准地转过来一百六十万。
我伸手摸过床头柜上的矿泉水瓶，仰头灌了两口凉水。
从训练营月底穷得啃冷馒头那天算起，全班人手一份的匿名大餐、更衣柜上的印章贴纸、二公结束那句你在训练营门口捡馒头，你还好吗，再到今晚开场前那句简短的我在现场。
脑子里冷不丁闪过决赛solo刚下台那会儿，在隔音防火门后头撞见的那个男人。
深灰羊绒大衣，两鬓微霜，站在阴影里不紧不慢地鼓了两下掌。
会是他吗？
我把手机扔在枕头边，掀开薄被下床，光着脚踩在地板上。
我在剧组见过太多天上掉馅饼的事儿。
刚出道的年轻小花旦，前脚收了资方老板送的保姆车和名牌包，后脚就被人塞进酒局包厢，连剧本选角和穿什么衣服都由不得自己。
这行里的规矩从来没变过，免费的馈赠，暗地里全标好了十倍的利息。
一百六十万确实不多，对这种藏在幕后的资本大佬来说，可能也就是买块表的零花钱。
可我要是真点了那个收款键，从今晚起，我在他面前就矮了一截。
拿人手短，收了钱就是欠了天大的人情。
欠了人情，往后人家开口提要求，我是接还是不接？
接了，刚跳出麦芒的火坑又得给自己套上新枷锁。
不接，那就是白眼狼。
我盘腿坐到行李箱旁边的地毯上，撕开许盼留给我的那半包酒店开心果，咔嚓咔嚓咬着果仁。
房门外突然传来三声极轻的敲门声。
我拍掉手心里的果壳碎屑，起身拉开一条门缝。
许盼穿着件洗得发白的小熊睡衣，怀里揣着两盒热气腾腾的泡面，像做贼一样从门缝里钻了进来。
“娆姐，我就猜你还没睡！”
许盼熟门熟路地把两盒红烧牛肉面墩在小书桌上，顺手抹了把鼻尖上的汗。
“刚才李耀在咱们训练营的小群里发疯，把大伙儿全炸醒了！”
我关好房门，走过去掀开泡面纸盖，一股霸道的香味儿顿时在房间里散开。
“他大半夜的发什么疯？”
“还能为什么，为你的八百万违约金呗！”
许盼一屁股坐在塑料凳上，拿塑料叉子挑起一筷子面条，吹了口气。
“刚才三号机拍到的合同特写全网都在转，营销号都在发通稿，说金满仓拿八百万违约金逼你签卖身契。”
“李耀大半夜跑到基地门口给二手车行打电话，非要把他那辆改装跑车押给车行换现金，结果车行老板只肯给六十万，气得他在马路牙子上跟车行老板对骂了半个钟头！”
我挑了挑眉，端起另一盒泡面吸溜了一口。
“他那破车排气管改得跟拖拉机似的，能卖六十万不错了。”
“重点是车吗？重点是他想替你赎身啊！”
许盼咽下面条，压低嗓门凑过来，满脸担忧地看着我。
“姐，刚才乌蔓姐的助理也在到处找金满仓，听说贺总那边也派了法务过来问情况。”
“你要是真在麦芒待不下去，干脆从了贺总或者乌蔓姐算了，总比被金满仓扒皮强吧？”
热汤下肚，胃里暖和了不少。
我拿叉子戳着面碗里的脱水牛肉粒，斜了许盼一眼。
“从了他们？他们替我把钱付了，然后呢？”
许盼一愣。
“然后....然后你就自由了呗。”
“那叫换个债主，不叫自由。”
我把最后一口面汤喝干，随手把空纸碗丢进垃圾桶，抽出纸巾擦了擦嘴。
“贺驰开价一个亿，要签的是纷玩十年全约。乌蔓要是替我出这笔钱，明早就能把我的身份证锁进她家保险柜。”
“这世上哪有白拿的解约金？谁的钱我都不收，收了就得对人家负责，我可付不起这个责任。”
许盼咬着塑料叉子，愣愣地看了我三秒，随后叹了口气。
“姐，你这人平时看着比谁都财迷，怎么真到了几百万拍在跟前的时候，比谁都轴呢？”
“正因为财迷，才算得清账。”
我弯腰去拉地上那只黑色行李箱的拉链。
箱子里塞满了这几个月攒下来的家当，拉链卡在转角处纹丝不动。我
双手抓住提手往上一提，想把箱子立起来磕一磕。
结果胳膊肘刚使上劲，小身板就晃了一下，细白的手腕子一阵发软，箱子“咚”地砸回地毯上。
真要命。
“我来我来！”
许盼赶紧跳起来，一屁股坐到行李箱盖子上，借着体重把鼓起来的箱盖压扁，咔啦一声帮我把拉链拉到了底。
她拍了拍手站起身，打了个大大的哈欠。
“行了，箱子给你封好了。我得赶紧回屋眯一会儿，明早八点还得去跟文润基金那边的老师见个面。”
我愣了一下。
“文润基金？之前来咱们节目组考察的那个官方机构？”
“对啊！”许盼眼睛亮晶晶的，揉了揉鼻子。
“今晚淘汰下台之后，文润旗下培训中心的人给了我一张名片，问我愿不愿意过去当签约练习生。虽然没成团，但好歹有地方管饭了！”
我看着这丫头傻乐的模样，抬手在她脑门上弹了一下。
“行啊，馒头搭子，出息了。赶紧滚去睡吧。”
送走许盼，房间里重新安静下来。
窗帘缝隙外头，原本浓黑的夜色一点点褪去，漏进一缕灰蒙蒙的晨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