早上五点半了。
我走回床边坐下,重新拿起那部手机。
经过这一整宿,屏幕上的电量图标已经掉到了只剩百分之十,变成了刺眼的红色。
那个账号发来的电子本票凭证还静静躺在对话框里,后面没有再追加哪怕一个字的催促。
屏幕对面这个人沉得住气得可怕。
我垂着眼皮看了那串数字最后三秒,右手大拇指往左一移。
直接按下了旁边的退还转账。
页面刷新,鲜红的“已退还”印章盖在了那张一百六十万的电子凭证上。
我活动了一下有些发僵的手指,点开底部的输入框,一个字一个字地敲过去。
谢谢,但我的账,我自己算。160万我攒得出。
点击发送。
把充电器插上手机,我整个人往后一仰,栽倒在枕头上,拉过被子蒙住脑袋,不到十秒钟就沉沉睡了过去。
这一觉直接睡到了早上八点半。
“砰砰砰!姐!娆姐!快开门,大巴车要发车了!”
蒲夏急促的拍门声把我从梦里拽了出来。
我顶着一头乱糟糟的黑长直爬起来开门,一边打哈欠一边往洗手间走。
“吵什么,天塌下来还能不让人刷牙?”
蒲夏背着她那个巨大的双肩包冲进来,手里拎着两袋豆浆油条,嗓门因为激动都有点劈叉。
“我的亲姐哎,你昨晚干完金满仓之后真就倒头睡大觉啊?!你知道现在外头成什么样了吗?”
“昨晚你拒签八百万合同的切片在热搜第一挂了一宿,麦芒官博底下被骂了四十万条!金满仓天没亮就给团里发通知,说今天出道首日,所有个人商务全开绿灯!”
我含着满嘴牙膏沫,含糊不清地应了一声。
“算他识相。”
漱完口洗把脸,我换上自己那件洗得起球的灰色连帽卫衣和牛仔裤,拎起行李箱往外走。
刚下到一楼宿舍大厅,守门的值班宿管大爷正拿着搪瓷茶缸喝浓茶。
我推着箱子走过去交还门禁卡。
“大爷,退宿。”
宿管大爷乐呵呵地转过头来接卡,目光一落在我这张刚洗完、连润肤露都没擦的素颜脸上,端着茶缸的手猛地一顿。
滚烫的茶水晃出来,洒在他手背上,他愣是没察觉。
老头儿眨巴着眼盯了我足足五秒,才猛地回过神来,把抽屉里攒着的一把水果硬糖全抓出来往我兜里塞。
“哎哟,这是昨晚电视上拿第二名那个闺女吧?真人比电视上还俊!拿着拿着,路上当零嘴吃!”
“谢了大爷。”
走出宿舍大楼的玻璃门,基地大门口已经被黑压压的粉丝和代拍围了个水泄不通,几辆印着火花少女logo的黑色保姆车正停在路边待命。
揣在牛仔裤兜里的手机突然震动了一下。
我停下脚步,单手扶着行李箱拉杆,掏出手机按亮屏幕。
隔了整整三个小时,暗红色鼎字印章头像终于回复了一行字。
鼎:好。我等你自己算的那天。
我按灭手机屏幕,顺手揣回牛仔裤兜里,剥开一颗宿管大爷给的橘子味硬糖塞进嘴里。
选秀基地的大铁门就轰隆隆往两侧滑开了。
“出来了!徐娆出来了!”
警戒线外头瞬间炸了锅。
两百多个举着长焦镜头和云台相机的代拍往前猛扑,把红白相间的塑料隔离带挤得吱嘎乱响。
前排十几个穿统一粉色应援t恤的小姑娘嗓子都喊劈了,手里的灯牌举得比脑门还高。
“娆门永存!徐娆出道快乐!”
“姐姐看这边!妈妈爱你!”
停在最前头的一号保姆车旁边,齐悦正穿着一身纯白高定小香风套裙,脚踩八厘米水钻细高跟,摆出四十五度侧脸的标准街拍姿势。
天宇娱乐雇来的四个专业站姐正蹲在地上找仰拍角度。
我推着黑色行李箱刚迈出大门门槛,那四个站姐手里的镜头齐刷刷掉了个头,连人带机器全往我这边涌过来。
齐悦僵在车门边,伸在半空准备比心的手停了足足五秒,最后黑着脸一把拽开车门钻了进去。
“别挤!都退后!”
守在通道口的一个年轻保安小哥正双手死死抓着伸缩隔离栏。
我拎着箱子从他面前走过去,隔着半米远,顺口冲他说了句。
“辛苦了,兄弟。”
保安小哥扭过头,视线撞上我。
他嘴唇动了动,抓着铁栏杆的两只手突然松了劲,整个人直勾勾地盯着我,耳根子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涨成了深红色。
旁边的摄像大哥往前一挤,大皮鞋重重踩在他脚背上,他连哼都没哼一声,脖子还跟着我的步子往后拧,差点把自个儿闪了腰。
蒲夏在后头护着我的箱子,好不容易把我塞进二号保姆车的中排航空座椅里。
车门刚合上,我往后一靠,头皮猛地一阵剧痛,眼泪花子差点当场飙出来。
“嘶——”
我反手摸向后脑勺。一绺黑长直的发尾,正死死卡在蒲夏那个巨型双肩包的金属调节扣里。
“哎呀!姐你别乱动,我给你解!”
蒲夏手忙脚乱地凑过来,捏着发丝一根根往外择,嘴里还不忘跟我汇报战况。
“姐,咱们今天算是彻底捅破天了!热搜前二十,咱们占了八个词条!”
她把挂在脖子上的平板电脑翻过来,怼到我眼皮底下。
微博热搜榜上,后面跟着紫红“爆”字的词条排了一溜。
“这才早上九点,找上来的商务都快把公司邮箱塞爆了!”
蒲夏终于把我的头发解救出来,顺手从包里抽出一沓打印得密密麻麻的A4表格,哗啦啦铺在我膝盖上。
“你看看,高奢彩妆、国民运动鞋、燕窝饮品、还有两款热门手游的代言全在排队询价!”
“综艺就更疯了,光S级上星综艺的飞行嘉宾邀约就有五个,连大魔王来了的导演组都托人来问你的档期!”
我揉着发麻的后脑勺,低头翻了翻膝盖上那几张纸。
从早八点的成团定妆照、中午的平台扫楼直播、下午的时尚杂志内页拍摄,一直排到夜里十一点的录音棚试音。
一整页表格,连吃晚饭的空当都被压缩到了二十分钟。
我把行程表往腿上一扣,长长地叹了口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