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八点整，内场大灯骤然暗下，舞台追光亮起，星耀年度盛典正式开场。
这种长达四个钟头的行业分猪肉大会，以前我在导播间盯机位的时候最烦跟。
台上的领导和艺人念着千篇一律的感谢词，台下的明星个个端着架子假笑，连打个哈欠都得防着八百个机位抓拍。
我正盯着桌面上的干果盘发呆，琢磨着伸手抓把腰果会不会被怼脸机位拍下来，右耳边忽然传来一道极低的声音。
“现在颁的是年度潜质新人，不用鼓太久的掌，拍三下就行。”
我偏过头。
湛声依旧保持着目视舞台的端正坐姿，连脖子都没歪一下。
嘴唇微动，用只有我们俩能听见的音量跟我说话。
我眨了眨眼，顺从地跟着拍了三下手。
过了十分钟，台上开始播放年度音乐制作人的提名短片，大屏幕上闪过关澈在录音棚里调音的侧影。
旁边的湛声又开口了。
“这个奖等下会念到你们选秀节目的名字，二号摇臂正从左边扫过来，你稍微往右侧坐半寸，能避开前面那个副总编的后脑勺。”
我下意识往他那边挪了半寸。
果不其然，三秒钟后，左前方的二号大摇臂带着红灯呼啸而过，镜头角度擦着副总编的肩膀，稳稳切到了我的侧脸。
我不由得多看了身边这位三金影帝两眼。
全网都传湛声是个不食人间烟火的戏痴，平时在剧组除了拍戏连话都懒得跟人多说半句。
怎么坐我旁边，跟个随身携带的现场执行导演似的？
到了下半场中段，台上的歌舞表演震耳欲聋。
我坐得腰酸背痛，嗓子眼又干了，伸手想去拿桌转盘上那瓶气泡水。
手刚伸出去一半，湛声修长的手指已经先一步按在了玻璃瓶底上：
“那个是冰镇的，喝了胃凉。”
他顺手从自己西装内袋旁边的保温槽里拿出一瓶还没拆封的温矿泉水。
“咔哒”一声替我拧松了瓶盖，递到我面前。
“渴了喝这个。”
我接过那瓶连瓶盖都拧好了的温水，仰头灌了两口，心里头实打实地感叹了一句
影帝人挺好。
不摆前辈谱，不没话找话套近乎，还能精准报点机位、帮忙拧瓶盖。
比贺驰和金满仓那帮资本家强出八百条街。
我喝完水，把瓶盖重新拧上，转过头冲他弯了弯眼睛。
“湛老师，你以前是不是在导播间干过杂活啊？怎么比我都门儿清。”
距离太近，我说话时的热气不小心拂过了他的肩膀。
湛声原本搭在扶手上的右手猛地收紧了一下。
他没有回答我的话，依然保持着那副端肃沉稳的影帝坐姿，下巴绷得紧紧的，一动不动地盯着台上的大屏幕。
只是在舞台追光扫过来的瞬间，我清清楚楚地看见，他藏在黑发底下的两只耳根子，不知什么时候已经红透了。
这老干部，莫非是内场空调开太足，给捂上火了？
盛典一直折腾到夜里十一点半才算散场。
散场音乐一响，我迫不及待地站起身，跟旁边的湛声道了个别，提着裙摆就往后台化妆间冲。
花了十分钟扒掉那身勒死人的鱼尾高定裙，换回我自己的加绒卫衣、牛仔裤和平底运动鞋，我整个人才算彻底活了过来。
蒲夏拎着装礼服的防尘袋，我揣着顺手从主桌上顺来的两包每日坚果，俩人顺着艺人专用通道往地下车库走。
刚拐过消防通道的转角，前面电梯口的一根水泥柱子后面，突然快步走出来一个穿深灰西装、戴金丝眼镜的年轻男人。
我认得他。
刚才在内场候场区，他就一直跟在湛声身后拎保温杯。
男人径直走到我们跟前，先冲我恭恭敬敬地鞠了一躬。
随后转头看向拎着大包小包的蒲夏，双手递过来一张印着银色暗纹的名片。
“您好，我是湛声老师的助理小陈。蒲经纪人，冒昧拦您一下。”
蒲夏吓了一跳，手忙脚乱地把防尘袋夹在咯吱窝底下，双手接过名片。
“陈哥您客气！叫我蒲夏就行，请问湛老师那边是有什么落下的东西吗？”
小陈推了推鼻梁上的眼镜，看了一眼正靠在墙边撕坚果包装袋的我，脸上露出一丝跟他家老板如出一辙的拘谨。
“不是落东西。是我们湛老师让我过来问一声。下周三晚上，不知道徐小姐有没有空？我们湛老师说，想请徐小姐看场电影。”
我咬坚果的动作停住了。
蒲夏眼睛猛地瞪圆了，嘴巴张成了o型。
“看、看电影？！”
小陈赶紧低下头，原封不动地背诵自家老板交代的原话。
“对，他自己拍的。”
我嘴里还嚼着半颗巴旦木，上下打量了湛声的助理小陈两眼。
他自己拍的电影？
我脑子里飞快地转了一圈。
上礼拜录团综苏朵拿着手机刷微博，好像就在我耳边念叨过一嘴。
说是三金影帝湛声自掏腰包监制兼主演了一部黑白胶片文艺片，叫什么冬夜渡口。
听说全片两个半小时，台词加起来不到五十句，光拍男主角在江边抽烟看雪就拍了四十分钟。
叫好不叫座。
院线排片率低得可怜，上映五天票房才刚破三百万，连胶片洗印费都没赚回来。
赔本赚吆喝的文艺片。
一旦票房扑街，主创团队为了保住院线排片，就会发动全组上下的亲朋好友、圈内人脉去搞什么包场冲票房、明星观影团。
说白了，就是挨个儿找熟人推销电影票、拉人头填场子！
难怪刚才在内场坐了四个钟头，这位平时高冷得跟冰块似的三金影帝，又是给我推热茶、又是帮我报机位、还主动给我拧矿泉水瓶盖！
我当时还寻思这老干部怎么转性当起活雷锋了。
感情是在这儿等着我呢！
一瓶成本两块钱的温矿泉水，加一杯白嫖主办方的大吉岭红茶，转头就要拉我去给他的文艺片冲票房！
而且文艺片点映场的票价向来黑得很，动不动就是一百二一张，还不打折！
我哪有闲钱去扶贫三金影帝的票房？
我把嘴里的坚果咽下去，拍了拍手上的碎屑，脸上的表情瞬间变得无比严肃。
“陈助理，替我谢谢湛老师的好意。”
小陈赶紧推了推金丝眼镜，掏出手机准备记备忘录。
“徐小姐客气了，那下周三晚上七点半，云江艺术影城...”
“我不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