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深了。
龙虎山后山连个鬼影子都没有。
这地方平时根本没人愿意来。
越往深处走。
气温降得越离谱。
空气里飘着肉眼可见的白茬子。
吸进肺里。
扎得气管生疼。
张楚岚缩着脖子。
双手死死抱在胸前。
牙齿上下打架。
发出咯咯咯的动静。
“师爷。”
张楚岚吸溜了一下鼻涕。
“这到底是什么鬼地方？”
“怎么比东北的冰窟窿还冷？”
老天师走在最前面。
肩膀上扛着满头白发的张狂。
连粗气都没喘一口。
“后山禁地。”
老天师头也没回。
“平时用来关押犯了门规的刺头。”
“或者存放一些见不得光的东西。”
冯宝宝跟在最后头。
肩膀上扛着一把不知道从哪顺来的铁锹。
眼睛滴溜溜地扫视四周。
“这地方风水不好。”
冯宝宝给出评价。
“阴气太重。”
“适合埋人。”
张楚岚听到这话。
吓得一哆嗦。
“宝儿姐你别乌鸦嘴。”
“老张还没死透呢。”
“埋什么埋。”
冯宝宝颠了颠手里的铁锹。
“我就是提前看好地形。”
“万一他没挺过去。”
“现挖坑来不及。”
张楚岚无言以对。
只能把目光投向老天师肩膀上的张狂。
张狂的脸色白得像纸。
呼吸微弱得几乎感觉不到。
要不是胸口还在极其缓慢地起伏。
真就跟一具尸体没区别。
三人穿过一片枯树林。
前方豁然开朗。
一个巨大的水潭出现在眼前。
潭水表面结着厚厚的一层白冰。
冰面上往外冒着刺骨的白气。
站在潭边。
寒气顺着裤腿直往上钻。
冻得人骨头缝都发酸。
老天师停下脚步。
把张狂从肩膀上放下来。
平放在地上的枯草堆里。
“到了。”
老天师拍了拍手上的灰。
张楚岚凑到潭边。
探头看了一眼。
潭水深不见底。
黑漆漆的。
透着一股子邪性。
“师爷。”
张楚岚咽了口唾沫。
“您真要把老张扔进这里头？”
“这水温绝对零下了吧。”
“好人扔进去都得冻成冰棍。”
“更别说他现在这半死不活的样了。”
“这水潭到底多深？”
老天师看着冰面。
“没量过。”
张楚岚急了。
“那老张沉底了捞不着咋办？”
老天师语气平淡。
“捞不着就当喂王八了。”
冯宝宝在一旁插嘴。
“这水里没有王八。”
张楚岚转过头。
“宝儿姐你关注点错了吧！”
冯宝宝面无表情。
“水太冷。”
“王八活不了。”
“只有死人。”
老天师没再废话。
走到潭边。
抬起右脚。
对着厚实的冰面轻轻一踏。
咔嚓。
一声脆响。
坚硬的冰层瞬间裂开无数道缝隙。
紧接着。
大块大块的冰砖碎裂开来。
沉入黑色的潭水中。
水面剧烈翻滚。
白气更加浓郁。
“这叫置之死地而后生。”
老天师看着翻滚的潭水。
“他体内那两股神性力量。”
“已经把他的经脉烧得千疮百孔。”
“如果不借这寒潭的极阴之气压制。”
“不出三个时辰。”
“他就会自燃成一堆灰。”
张楚岚急得直挠头。
“可是……”
“这法子也太猛了。”
“万一他扛不住极寒。”
“直接冻死了怎么办？”
老天师转过头。
看着张楚岚。
“那就算他命该如此。”
“修道之人。”
“本就是在与天争命。”
“他自己选的路。”
“跪着也得走完。”
老天师弯下腰。
单手拎起张狂的后衣领。
走到潭边。
手臂一发力。
直接把张狂扔了出去。
扑通。
水花四溅。
张狂整个人砸进黑色的潭水中。
瞬间被冰冷的水流吞没。
张狂入水的瞬间。
他手臂上那一圈圈红色的咒印纹身。
开始疯狂闪烁。
红光在黑水中极其扎眼。
原本粗壮的纹路。
现在细得只剩下一条线。
随时都会断掉。
这是生命体征急速下降的警告。
极寒的水流顺着毛孔钻进体内。
张狂虽然处于深度昏迷状态。
但身体的求生本能还在。
他在水下痛苦地蜷缩起身体。
眉头死死拧在一起。
牙关咬得咯咯作响。
冷水顺着鼻腔往里灌。
肺里吞了一把碎玻璃一样。
每喘一口气都扎得生疼。
就在极寒即将冻结他心脏的瞬间。
他体内那股被压制的邪火。
感受到了致命的威胁。
三昧真火。
哪吒的本命神火。
在这一刻彻底爆发。
砰的一声。
张狂的身体表面。
竟然在水下燃起了暗红色的火焰。
水火不容。
两股极端的能量在他的肉身上展开了拉锯战。
张狂的左半边身体。
结出了一层厚厚的白霜。
连眉毛和睫毛都被冻成了冰条。
而他的右半边身体。
却透着暗红色的火光。
皮肤被高温烫得通红。
甚至冒出了细密的水泡。
冰火两重天。
经脉在这两股力量的撕扯下。
发出不堪重负的悲鸣。
张狂的皮肤表面裂开无数道细小的口子。
鲜血刚溢出来。
就被极寒冻结成红色的冰珠。
随后又被高温融化。
反反复复。
生不如死。
张狂在水下恢复了一丝意识。
他在心里狂骂。
老天师你大爷的！
这是救人还是杀猪！
——————
内景之中。
老式戏台摇摇欲坠。
戏台两旁的红底黑字对联。
左边变成了：冰寒刺骨。
右边变成了：烈火焚身。
三个皮影在幕布后头急得团团转。
“冷冷冷冷冷！”
孙悟空的皮影抱着膀子。
在戏台上直蹦跶。
“这老道士真狠啊！”
“这是要把俺老孙冻成冰猴子吗？”
哪吒的皮影则是在地上打滚。
六条手臂胡乱挥舞。
“热！好热！”
“我的火要被冻住了！”
“臭猴子你别叫了！”
孙悟空停下脚步。
指着哪吒破口大骂。
“你那破火有个屁用！”
“连个水坑都烧不开！”
哪吒猛地跳起来。
“你再说一遍？”
“信不信我先把你烧成秃毛猴！”
二郎真君的皮影站在最中间。
手里拄着三尖两刃刀。
勉强维持着站姿。
但他额头上的竖眼也在疯狂闪烁。
“两个蠢货。”
二郎真君的声音透着虚弱。
“大敌当前还在内讧。”
“看清楚外面的局势。”
孙悟空冷哼一声。
“三只眼你装什么大尾巴狼！”
“你腿不也在抖吗！”
二郎真君没有理会猴子的挑衅。
“那是这具肉身的神经反射。”
“与本真君无关。”
“扛过去。”
“扛过去，这具肉身就能重塑。”
“扛不过去。”
“大家一起魂飞魄散。”
戏台正上方。
那条暗红色的“神格重塑”进度条。
在冰与火的刺激下。
竟然开始极其缓慢地向前蠕动。
0.11%。
0.12%。
每一次跳动。
都伴随着张狂肉身的极度痛苦。
——————
岸上。
张楚岚趴在冰冷的地上。
死死盯着水面下那个半冰半火的人影。
双拳紧紧握着。
指甲抠进肉里。
渗出了血丝。
“老张……”
张楚岚咬着牙。
眼眶发红。
“你特么给老子挺住啊。”
“你要是死在这。”
“我做鬼都不放过你。”
冯宝宝蹲在一旁。
把铁锹插在土里。
双手托着下巴。
“他很疼。”
冯宝宝看着水面。
“比被人砍了一百刀还要疼。”
“但他没放弃。”
“他在吃那些冰和火。”
张楚岚愣了一下。
转头看向冯宝宝。
“吃？”
冯宝宝点点头。
“对。”
“他的身体在把那些伤害他的东西。”
“变成自己的养分。”
“是个狠人。”
老天师站在风口。
道袍被夜风吹得猎猎作响。
他看着水下挣扎的张狂。
眼中闪过一丝赞赏。
“三十年寿命。”
老天师缓缓开口。
“那是人的根本。”
“他强行借用神力。”
“把底子掏空了。”
“现在这具身体。”
“就是一个漏风的破麻袋。”
“装再多的炁也会漏个干净。”
“这寒潭里的水。”
“是龙虎山地脉的极阴之水。”
“能把他的生机彻底冻结。”
“不让寿命继续流失。”
“但这只是第一步。”
“真正能救他的。”
“在底下。”
张楚岚猛地抬起头。
“底下？”
“底下有什么？”
老天师没有直接回答。
而是把目光投向了寒潭的最深处。
“这寒潭底下。”
“藏着我龙虎山历代天师坐化前留下的纯阳愿力。”
“这是他唯一的生机。”
“能不能拿到。”
“就看他自己的造化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