沐浴后，待到重新为少年换上亵衣又将人妥善安置在榻上时，褚厌再次吩咐福来请周南来了一趟。
而也就距离褚厌吩咐下去仅过了不足一刻，周南便跟着福来再次进入了观澜殿。
因为虽然已是三更半夜，但他先前回去后压根儿也就没有歇下，只因他早就料到了今夜还得跑这一趟。
这就是身为一个王府府医的自觉，当然，也是月俸到位的结果。
离开了王府，他去哪儿还能找到这般清闲给的又多的活儿？
所以周南知足也珍惜，进殿后他便径直行至榻前恭敬见礼：“王爷。”
褚厌只着亵衣坐在床榻外侧淡声示意：“为王妃诊脉。”
“是。”周南顺从的应下，而后从药箱中取了脉枕小心翼翼的垫在沈岁桉手腕下，接着才再一次仔仔细细的开始查探脉象。
约莫一盏茶的工夫，他收回手，又仔细瞧了瞧沈岁桉的气色，这才起身退后两步躬身回禀：“回王爷，王妃体内的药性已解，已无什么大碍。”
“只是，今日王妃到底受了惊吓，再加上劳累过度，恐怕晚间还会起些低热，约莫要反复上一两日了。”
“臣也会在王妃平日用的方子里添几味滋补安神的药材，分量都放得很轻，不会与王妃现下用的药相冲。”
说到此处，周南又从药箱最底层取出一只白瓷小罐，略带迟疑的呈上，并低声开口：“这个......是外用的药膏，用的都是极温和的上好药材，有消肿止痛，清凉润养之效，若......王妃身上有不适之处，轻轻涂上便可缓解......”
周南顿了顿，没敢把话说得太明，只将头又垂的低了几分。
褚厌闻言接过那罐药膏，只“嗯”了一声便让周南退下了。
周南不敢明说的话褚厌自然也听得明白，故而待到人都退下后，他还又为仍睡得很沉的少年上了一回药。
只是上完了药后，褚厌看着沈岁桉即便睡着都还微微蹙着的眉心，一颗心也仿佛跟着发沉。
“你在伤心......”他道。
褚厌接着颇有些茫然的启唇：“本王该怎么做才好......”
那些往日朝堂之上的权谋算计，战场之中的杀伐手段，在此刻仿佛通通都失去了效用。
褚厌已经许久不曾觉得有事情如此棘手过了。
他便那么沉默的在榻边又守了良久，许久之后也才重新上榻在少年身侧躺下......
————
夜深如墨，皇宫之内，龙榻之上，褚恒却被梦境拉回了数年前。
那一夜，也是犹如今夜般不太平。
雨声来得又密又急，像要把整座皇宫都淹没。
褚恒看见自己又变回了二十出头的年纪，正沿着先帝寝殿外的长廊一路疾走。
殿外的宫人意外的都不在，只檐下几盏宫灯被风雨吹得乱晃，仿佛昭示着先帝的寝殿内正发生着什么大事。
他本是要去看望父皇的，却在踏上殿前石阶时，听见殿内传出的先帝的声音。
“什么千岁万岁，那些太医不过都是在哄朕罢了，咳咳......他们怕朕砍了他们的脑袋，朕知道，朕的身体不行了，只怕不久于这人世......”
先帝又喘了好一会儿才把气续上，声音更哑了几分：“只是如今朝局不稳，朕实在信不过旁人......厌儿，今日朕，便将这皇位传于你。”
一门之隔，大殿之外，褚恒举着伞站在殿外，浑身僵冷，仿佛连血液都凝住了。
恰逢此时，一个太监发觉了褚恒的出现冒雨欲要上前，可那太监还未来得及开口，便被褚恒一个阴狠的眼神制住了。
对于此，殿内先帝浑然不觉，仍在自顾自同褚厌说着话：“厌儿，朕要你替朕延续我朝数百年基业，替朕守好这万里江山，朕只信得过你，朕知晓你那位皇兄的心思，咳咳......咳咳......可他空有满腹算计，却无治国之才，实不堪撑起一国之重啊......”
只是说着说着，他的气息便更弱了几分。
听到这里浑身僵硬透着阴狠的褚恒却是慢慢又往阶上行了一步，借着雨声，他并未惊动殿内之人。
他从那条没关严的门缝里望进去，看见殿内只点着一盏灯，先帝半靠在龙榻上，面色灰败，却仍强撑着精神。
而榻前跪着的那人，一身玄衣，肩背笔直，正是褚厌。
“怕是要让父皇失望了。”褚厌忽而开口，声音又冷又沉：“儿臣无心皇位，父皇还是另立储君吧，三皇兄也并没有您说得那般不堪，他这些年付出了多少努力父皇不是看不见。”
“咳咳......你......咳咳！”先帝听完却像是受了刺激般剧烈的咳嗽了起来，好一阵才得以平复。
接下来就是很长的一阵沉默，良久后，先帝方才一脸无可奈何的盯着褚厌叹道：“你终究是怨朕啊......”
褚厌面上仍旧没有太多情绪，他只道：“儿臣不敢。”
先帝立刻出声反驳：“你怎么会不敢？咳咳......你就是在怨朕，怨朕当年，咳咳......”
提及当年，先帝到底也是没有将话继续说下去。
又是好一阵的沉默后他才将话重新接上：“罢了，你既不愿......”
先帝说着又喘了口气，摆摆手道：“咳咳......这江山，朕本是想留给你的，你既不要，便罢了......”
“可你得记住，身为我皇家血脉，你理应担负起社稷的责任。”
“朕会下旨封你为摄政王，你得替朕守好......咳咳，守好江山......”
雨更大了，殿里烛火‘噼啪’作响，褚厌又重重叩了个头，没再说一个字。
门外，褚恒早已浑身冰凉。
他像被定在原地，脸上血色尽褪。
看到褚厌起身朝门口走来，他才像是回神般骤然往殿旁躲了一下。
褚厌似乎也并未发现他，只大步穿过雨幕走远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