傍晚六点左右，李东阳带着一家人进了和平饭店。
旋转门转动的时候发出轻微的机械声响，大堂里暖黄色的灯光洒在大理石地面上，折射出温润的光。
李悦第一次进这种地方，脚步慢下来，四处张望，李秋在后面悄悄拉了她一把让她别到处乱摸。
简晓航走在李秋旁边，时不时侧过头跟她小声说两句话，李秋的嘴角一直微微翘着，看起来对这位未来的儿媳妇印象不错。
晚餐订在和平饭店的龙凤厅，几道上海本帮菜和粤菜的融合，摆盘精致但不浮夸。
李悦吃了几口蟹粉豆腐就放下了筷子，李秋问她不好吃吗，她说好吃但是太少了，惹得满桌人都笑了。李志文夹了一块红烧肉放到她碗里，说那你多吃点这个。简晓航坐在李悦旁边，帮她把碗里的肉夹成小块，轻声说了句慢点嚼。李悦点了点头，乖乖低头吃了。
吃完晚饭出来的时候天已经完全黑了。
外滩的夜景比白天更开阔——对岸的陆家嘴楼群亮起暖金色和冷白色的灯光，在江面上拖出长长的倒影。
李志文站在江边看了好久，李秋站在他旁边，两个人都没说话。
李东阳站在几步之外，看着父母的背影，也没说话。简晓航牵着李悦的手站在他旁边，李悦仰头看了一会儿天空，说哥哥，天上没有星星，李东阳说因为城市的灯太亮了，星星躲起来了。
夜游黄浦江的游船是从十六铺码头出发的，八点半的班次，人不多，船上有靠窗的位子。
李悦趴在窗边看外头的灯光，偶尔回过头喊一声快看那个楼亮了。奶奶坐在靠里的位置闭着眼休息，爷爷坐在她旁边，看着窗外的江面慢悠悠地说了一句我年轻的时候来过一次外滩，那时候江对面还没有这些楼。
李志文转头跟父亲说了句什么，爷爷摆了摆手说现在看着也挺好。
游船绕了一圈回到码头的时候已经快十点了，众人才从码头出发驾车去常熟路。
别墅里，李东阳给老爸老妈，爷爷奶奶订酒店的时候出了一个小插曲。
李东阳在携程上订了两间豪华大床房，用的是他自己的账号，携程的高级会员，一年的订单量不算少，平时也没有特意比过价格。下单之后他看了一眼金额，一间一晚两千五百一十八，两间五千多。
正在和李悦闹着玩的简晓航在旁边凑过来看了一眼，随口说了句这么贵？
高级酒店，正常价。
等等——简晓航掏出自己的手机，打开携程App，搜了同一家酒店的同一房型，然后把屏幕递到他面前。屏幕上显示的金额是一千三百八十。
李东阳看了一眼，没说话。
简晓航把他的手机拿过来，又看了一眼自己的手机，然后抬起头来，表情里带着一种这事不对劲的神色。
同一个酒店，同一个房型，同一个入住日期，你的是两千五百一十八，我的是两千三百……不对，我看看——她重新刷新了一下页面，我是一千三百八。为什么你的贵了将近一倍？
李东阳没急着解释。
他把李志文的手机拿过来：爸，你手机借我一下。
李志文正在阳台和李秋看夜景，闻言递过手机，说你要干啥。李东阳没答话，打开浏览器搜了携程的网页版，注册了一个新账号，搜索同一家酒店同一房型——页面加载完之后，屏幕上跳出来的价格是一千二百一十九。
比简晓航的还便宜一百多。
简晓航凑过来看了屏幕上的数字，沉默了好几秒，然后说了一句：所以新用户最便宜，老用户反而更贵？
不只是新用户和老用户的区别。李东阳把三台手机并排放在桌上，指着屏幕上的价格逐条说：我的账号，携程高级会员，常年订高端酒店，平台判定我对价格不敏感，所以给我推的是高标价。你的是新号，平台放新客补贴，目的是把你拉进来先粘住你。我爸的安卓手机新注册，价格比你的ioS端还要低。
他顿了顿：苹果端加价是标配，这都不用查，你随便搜一个酒店试试，ioS端显示的价格通常比安卓端高几十到几百不等。
简晓航皱着眉头看了看屏幕上的数字，又看了看李东阳：这不是宰熟吗？
这个叫大数据杀熟。你用得越久，消费习惯被摸得越透，平台就越知道怎么给你定价。忠诚度越高，收割越狠。
简晓航摇了摇头，拿着自己的手机又搜了一下另一个酒店，同样的操作——她的账号和另一个没登录的新页面出来的价格差了将近三百。
她把手机放下，脸上的表情已经从惊讶变成了警觉：要是以后携程市场份额再扩大，把其他家彻底吃掉，那他们想怎么定价就怎么定价了？
李东阳靠在椅背上：你以为这是携程一家的问题？所有的平台都一样。你现在在淘宝上买东西，搜同一个关键词，把不同账号的手机放在一起对比，价格和推荐的商品顺序都会不一样。只不过酒店这种标准品价格差异更明显，容易被发现而已。
简晓航没有马上接话。
她坐在床边，低头看了一会儿手机屏幕，然后抬起头看着李东阳：那以后怎么办？我每次订酒店之前都重新注册一个新号？
不用这么麻烦。李东阳说，以后要订酒店，把链接发给我，我让公司帮你走协议价。深空跟很多酒店都有长期合作，协议价比平台价低不少。
简晓航脸上那种警觉的神色没有完全散去，但她听了这话微微点了点头，把手机收了起来。她又想了想，问了一句：那他们这种杀熟，什么时候会被管？
李东阳沉默了两秒，答了一句：等什么时候有人把这件事捅到媒体上，闹出足够大的舆论风波，可能才会有人去管。在那之前，这就是商业常态。你现在看到的还只是价格差异，未来还会更精细化、更隐蔽。
他没有往后继续说下去。
2015年的大数据杀熟，对大多数人来说还是一个陌生的概念，消费者还在为新用户比老用户便宜而感到新奇，远没有意识到平台对用户的定价权已经精细到了怎样的程度。
再过几年这种事情被媒体集中报道、引发公众讨论之后才会有人开始管，而在此之前这就是商业常态。
现在携程还在和去哪儿打价格战，杀熟只是小范围试水。
一旦完成整合、otA掌握核心房源议价权彻底颠倒之后，同房不同价就会彻底常态化。
简晓航听完沉默了好一会儿。
第二天上午退房的时候，李东阳在前台办手续，简晓航站在他旁边。
前台看了一眼李东阳的身份信息，又确认了一下订单，抬头笑着说了一句：李先生，您是我们的高级会员，可以优先安排升级房型，不过您预订时选择的是基础豪华大床房，房源比较紧张，升级通道暂时关闭了。实在抱歉！
李东阳把信用卡递过去，没有多说什么。
简晓航在旁边安静地站着，等办完手续走出酒店大堂上了车之后，她才低声说了一句：给老用户推高价格，还连免费升级都不给。
正常。这叫精细化运营。
简晓航瘪了瘪嘴，想说什么但最终只是轻轻叹了口气：希望以后这种事情能够被好好管管。
李东阳发动了车子，没有接话。
他知道几年后大数据杀熟会被集中曝光，引发公众愤怒，监管介入，各种新规出台，罚款接踵而至，最终迫使平台收敛一些最粗暴的做法。
但那是未来的事，现在的2015年，这件事还只是少数人的隐约察觉和更多人的浑然不觉。
车子驶出酒店停车场，汇入南京西路的早高峰车流里。
李悦在后座靠着简晓航打瞌睡，奶奶坐在另一边闭着眼休息，爷爷和李志文坐在中间那一排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此行的见闻。
逛完市区，李东阳今天打算带老爸老妈，爷爷奶奶逛一逛淀山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