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月1号，北京。晴，西北风三到四级。
天亮得比南方早，不到七点窗户外面就已经泛白了。
但那种白不是东海冬天那种软绵绵的灰白，是带着透明感的冷白，像一块被冻透了的玻璃搁在天上。空气干得嘴唇发紧，吸一口气进去鼻腔里像被小刀轻轻刮了一下——北方冬天的风是带棱角的，跟南方那种湿冷完全不是一回事。
李东阳从酒店出来的时候，太阳已经升起来了，但光没什么温度，斜斜地打在路面上，把行道树的影子拉得很长。
路上的人和车都比平时少一些，元旦嘛，大部分人在家歇着。
他没穿羽绒服，只穿了一件厚实的深灰色羊绒大衣，领子立起来挡风，但冷空气还是顺着脖子往里钻。
京西宾馆在西长安街延长线上，从酒店过去不到二十分钟。
车子拐进那条路的时候，他透过车窗看到了宾馆的轮廓——一栋米黄色的建筑，不高，但占地不小，外墙是那种上世纪五六十年代特有的朴素风格，方方正正的，不花哨，但有一种我在这儿站了几十年了的稳当感。
车停在西门。
李东阳推门下来的时候，迎面吹过来一阵风，他深吸了一口气，呼出的白雾在阳光下飘了一瞬就散了。
门口站着两个武警，腰杆笔直，目光平视前方，不看你，但你知道他们在看你。
他走向侧门，推门进去，迎面就是安检通道。
比机场严。
传送带、扫描仪、金属探测门，一项不落。
手机和平板交出来，放在一个小塑料筐里，贴上号码牌，回头再取。
有个穿深色西装的工作人员走过来，看了他一眼，又看了一眼他手里那张邀请函，点了点头，侧身示意他进去。
走过安检门之后是一条走廊，地面铺着暗红色的地毯，踩上去几乎没有声音。
走廊两侧的墙上挂着几排相框，里面是历年元旦茶话会的大合影。
从八十年代开始，一年一张，照片里那些面孔由模糊到清晰，从黑白到彩色，从一色的中山装到后来各式各样的西装夹克。
李东阳放慢了脚步，扫了一眼最近几年的照片——柳传志、任正非、张瑞敏、马云、马化腾、李彦宏……照片里那些人的面孔，有些今天也会出现在同一个会场里。
走廊尽头是一扇双开的木门，门半开着，透出里面的灯光和人声。
二楼的会场比走廊开阔得多。
能坐两百多人的礼堂，今天差不多坐满了。
会场布置不像商业峰会那么奢华——普通的长条会议桌，铺着白桌布，桌上摆着文件袋、矿泉水，每个座位前面放着一块透明亚克力的名牌，上面印着参会者的名字和公司名。主席台后方是一面深蓝色的幕布，上面挂着几行金色的大字：
2016年元旦民营科技企业茶话会。
座位分三排弧形排列，面向主席台。
第一排坐的是部委一把手和分管领导，第二排是行业龙头，第三排是新锐力量。
李东阳在第二排找到了自己的名牌——左起第五个。
左手边是tcL的李东生，右手边是海尔集团轮值总裁周云杰。
第一排坐着科技部、工信部的几位领导。
他刚把外套脱下来搭在椅背上，旁边就有人拍了拍他的肩膀。
东阳！
声音他不用转头也知道是谁。
他侧过身，刘强东站在他身后，穿着一件深灰色的西装，头发理得很精神，脸上的笑容带着那种苏省宿迁人特有的厚道劲儿。
他的座位在第二排右边第三个，专门绕了小半圈过来打招呼。
强哥。李东阳站起来，两个人握了手。刘强东的手掌宽厚温热，握得很实在。
十二月底刚忙完双十二，转年就来北京开这个会。听说你那个海水淡化项目，阿联酋那边签了二十多亿美元？厉害啊。刘强东压低声音，但语气里的兴奋藏不住，我跟你说，京东的物流园区要是能用上你的海水淡化技术，西北那几个仓库的水费能省一大笔。我在西安、兰州都建了仓储，那片地方水贵得很。
李东阳笑了笑：强哥你那是陆地上的事，我这是海边的。不过你要是在天津、青岛建仓储，我倒是可以给你供淡水。
刘强东一听就乐了：那说定了，回头我让京东物流的副总去找你对接。
两人正聊着，李东阳余光扫到会场的侧门进来一个人。
个子不高，穿着黑色的立领中山装，走路带风，身后跟着两个助手。
马云的目光从侧门进来之后先在会场里扫了一圈，然后像一道细细的冷光，在李东阳的方向停了一下。
那个停顿很短。
李东阳迎上那道目光，微微点了点头。马云的表情没有什么变化，嘴角似乎动了一下，但看不出是笑还是别的什么。他随即收回目光，走向第一排另一侧的座位。
刘强东顺着李东阳的目光看了一眼，低声说了一句：老马还是那个脾气。不过你上回反垄断那个案子，他没少吃亏，心里头肯定不痛快。
李东阳把视线收回来，语气淡淡的：生意场上，没有永远的朋友，也没有永远的敌人。他要是真想通了，明年还能坐下来喝茶。
你倒是看得开。刘强东拍了拍他肩膀，行，我先回座位，待会儿散会再聊。
刘强东刚走开，右手边的海尔周云杰就侧过身来。
他五十岁出头，戴一副银框眼镜，说话不紧不慢但每一个词都落得很稳：李总，年轻有为啊。我是海尔的周云杰，张首席让我代他向您问好。
李东阳微微坐直了一些：周总客气，张首席身体还好？
好，好着呢。他让我顺便问一句——你们海水淡化浓盐水提取的钾肥，纯度怎么样？有没有可能用在海尔的农业生态板块？我们在山东搞智慧农业，对钾肥的需求不小。
李东阳点了点头：周总，具体的纯度、产量、物流方案，我回头让深空工业研究院的副院长跟您对接。技术参数他们比我熟，您需要什么指标，直接跟他谈。
周云杰连连点头，又感慨了一句：您今年才二十四五吧？我们海尔创业的时候，张首席也是三十出头，但您这体量……真是后生可畏。
李东阳还没来得及接话，会场前方有人喊了一声同志们，坐好了，会议马上开始了。
众人纷纷落座，秘书们从后排退了出去。李东阳整理了一下桌上的文件袋，目光扫过会场——他看到了苏宁的张近东、百度的李彦宏坐在第一排另一侧，腾讯的马化腾没来，来了总裁刘炽平。他还看到了两位互联网新面孔——快手的宿华和字节跳动的张一鸣。
张一鸣坐在第三排中间，穿了一件藏青色的夹克，戴一副黑框眼镜，正在低头翻文件袋（手机寄存了，只能翻文件袋）。
李东阳侧过身，朝他抬手示意了一下。张一鸣抬头对上李东阳的目光，嘴角动了一下，隔着一排座位轻轻挥了挥手。
会场右侧通道又走进一个人。
个子不高但步伐轻快，穿着一件深蓝色的休闲西装，里面是浅色衬衫，胸口别了一枚金色的小米徽章。雷军边走边跟左右打招呼，笑容满面，脚步带着一种今天心情不错的节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