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约十二点半，茶歇结束。
主办方安排了自助午餐，就在会场隔壁的宴会厅。
李东阳端着餐盘夹了几样菜，在一张靠墙的桌子角落坐了下来。菜色不算复杂但味道不错——酱牛肉、清炒时蔬、红烧鱼块、一碗热腾腾的番茄蛋汤，还有一小碟腌萝卜条。
他刚拿起筷子，海尔周云杰就端着盘子坐过来了，紧接着tcL李东生也过来了，还有正泰集团的南存辉——做低压电器和光伏的，六十岁出头，头发灰白，说话带着浙南口音。
三个人围着李东阳坐下，话题自然而然地转到了海水淡化的上下游配套上。
南存辉把盘子放下之后没有急着动筷，先开了口：李总，海水淡化需要大量的高压泵、阀门、管路，正泰在工业电器领域有积累，能不能进入你们的供应商体系？
李东阳放下筷子：南总，您这问题问得好。实话实说，国内高端泵阀目前百分之七十靠进口，不是因为国内造不出来，是因为没有应用场景去验证、去迭代。深空既然建四百亿的大基地，天然就是一个；试验场；。只要正泰的产品能达到我们的技术指标，我第一个签采购合同。
南存辉大喜，端起茶杯当酒：好！回头我让技术总工带团队去江水跟你们对接。李总，你这句；试验场；说到点子上了。
李东生接着说：tcL在薄膜材料上有一些积累，海水淡化的反渗透膜、蒸馏膜，我们能不能参与研发？
李东阳想了想，筷尖停在半空：李总，tcL做显示面板，对精密涂布、高分子材料很熟悉，这跟膜技术有相通之处。我建议咱们可以联合成立一个膜材料实验室，深空出应用场景和测试数据，tcL出材料和工艺，成果共享。
李东生没有犹豫：这个模式好，我回去就安排。研发经费怎么分摊？
五五开。第一年先投入五千万，出样膜、做测试。如果测试通过，第二年再考虑量产。李东阳说话间把夹起的菜送进嘴里，嚼了两下咽下去，放下筷子补了一句，这个合作对双方都有好处。你们拿到新市场，我们拿到国产替代。
周云杰在旁边补充：海尔做工业互联网平台积累了很多设备预测性维护的经验，海水淡化的设备——泵、压缩机、膜组件——如果接入我们的平台，可以提前预警故障、优化维护周期、减少非计划停机。这套系统我们已经在家电生产线上跑了一年多了，数据模型训练得差不多了。
李东阳点了点头：周总，你让海尔技术团队跟深蓝集团的信息化部门对接一下。海水淡化设备的数据量不小，如果能用算法优化维护周期，对降低运营成本会很有帮助。
桌上几个人你一言我一语，话题越聊越细，从技术参数聊到物流方案，从采购周期聊到知识产权归属。李东阳一边吃一边接话，偶尔夹一筷子菜，偶尔端起手边的水杯喝一口。
午餐进行到一半，一个穿黑色外套的年轻人快步走到李东阳旁边，弯腰低声说：李总，万部长请您下午三点到科技部会议室，有一个专题座谈，是关于海水淡化技术国内授权和产业链培育的，请您务必参加。
李东阳点了点头：好，我知道了。
他看了一眼手机，一点二十。
还有一个多小时。他加快速度吃完了盘子里的菜，跟几位大佬告别，走出宴会厅。
走廊里人已经不多了，大部分参会者还在里面聊天。
他穿过走廊出了侧门，冷风迎面扑来，呼出的白雾在阳光下散了。他裹紧大衣，钻进了早已等候在门口的黑色奥迪，靠着后座闭了一会儿眼，脑子里开始过下午座谈可能涉及的要点——授权目录怎么分、授权费怎么定、怎么避免技术外流的同时又能让国内企业真正拿到有用的技术。
车子在长安街上开了一段，又拐了几条街，停在了科技部主楼楼下。
李东阳看了一下时间，两点四十。他提前到了二十分钟。
下午三点整，科技部主楼七层会议室。
长方形的会议桌铺着深绿色绒布，墙上挂着一块标语——自主创新重点跨越支撑发展引领未来。
出席的人不多：科技部、工信部装备工业司一位副司长、发改委高技术产业司一位处长，还有两位行业专家，一位来自中科院过程工程研究所，一位来自中国水利水电科学研究院。
加上李东阳和程潇，一共不到十个人。
副部开门见山：李总，上午的发言非常好，部里很重视。现在的问题是：深空的海水淡化一体化技术很先进，但如何让它惠及整个国内产业？部里的想法是，你能列一份；开放授权清单；——哪些技术可以有限授权给国内企业，哪些必须保持核心？我们希望在三月份之前拿出一个初步方案。
李东阳早有准备，从文件夹里抽出一份表格，站起来走到会议桌中央，把表格摊开放在桌面上：部长，这是我们内部梳理的；分级授权目录；。
他指着表格第一栏：第一类是基础工艺专利，共四十七项，可以面向国内所有符合资质的企业免费开放。比如耐海水腐蚀不锈钢的热处理工艺、浓盐水梯级利用的控制逻辑、多效蒸发系统的热平衡优化方法。这些技术是基础性的，开放出去不会影响深空的核心竞争力，反而能帮助国内企业建立基础技术能力。
他指着第二栏：第二类是设备集成专利，共二十三项，可以收取合理的授权费，面向有生产能力的装备制造企业，比如高压泵、换热器、膜组件。这一类技术门槛更高，但国内已经有部分企业具备了吸收能力。
他指着第三栏：第三类是核心系统专利，共十二项，暂时不对外授权，因为涉及下一代技术的迭代基础。比如离子交换膜的特种配方、能量回收装置的核心流道设计——这些东西如果流出去，对深空未来五年的研发会影响很大。
副部长接过表格，仔细翻了几页，推了推眼镜，目光在表格的逐行文字上停留了几秒，把一页翻过去继续看下一项。他看得很细，偶尔停下来想一想，但没有提问题。看完之后他把它放在桌面上，点了点头：好，非常具体。工业司、高技术司的同志，你们看看有没有需要调整的。
工信部那位副司长翻完表格之后提出一个问题：李总，第二类授权费怎么定价？如果太高，国内企业用不起；如果太低，又影响深空研发投入的回笼。
李东阳回答：这个问题我们内部讨论过。建议分两种模式。一种是；一次性授权费加销售提成；，提成比例不超过销售额的百分之三，这样企业用得起，深空也能持续获得回报。另一种是；技术换股权；——深空以技术入股，但不控股，只占百分之十五到二十，享受分红。这样既能激励企业用技术做大规模，又不会让深空变成；收租婆；。
副部长听完之后与旁边的高技术司处长交换了一个眼神，然后转回来看向李东阳：两种模式都可行。接下来部里会组织一次行业对接会，邀请国内三十家左右有潜力的装备制造、材料、工程企业，由深空来做技术推介和授权洽谈。
李东阳点头：我们全力配合。另外，我提一个建议——希望国家在；十三五；海水淡化专项规划中，把国产化率作为硬性指标，比如新建项目国产设备采购比例不低于百分之七十。这样国内企业才有动力去拿授权、做升级。
副部笑了：李总，你这是既出技术又出政策建议。好，这个建议我会带到规划编制组。
会议持续了两个多小时。
讨论的内容从授权模式延展开去，涉及了知识产权保护、人才培养、国际合作等多个方面。谈到人才培养的时候，中科院的专家提了一个问题：深空的技术团队目前有多少人？未来需要多少人？
李东阳回答：现在两个研究院加起来接近四千人，其中一大半以上是研发人员。未来三年，如果海水淡化业务全面铺开，至少需要再引进三千到五千名工程技术人才。目前国内相关专业的毕业生数量不够，我们可能需要跟高校合作开设定向培养班。
副部长点了点头：这个方向可行。回头部里可以协调几家高校，跟深空联合设立；海水淡化技术；方向的研究生培养计划。
散会时已是下午六点半。李东阳走出科技部大楼的时候，天色已经暗下来了，街灯亮了一排，在干冷的空气里泛着暖黄色的光。
他站在台阶上呼出一口白雾，拿出手机看了一眼。雷军发来了一条微信：东阳，今晚有空吗？有一个私人饭局，几个做硬件的朋友，你也来聊聊？
李东阳想了想，回复：好，您发我个定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