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好，赵扶苏。”
生硬、冰冷的电子合成音，在冷气十足的机房里来回冲撞。
带着毫无起伏的金属底噪。
站在控制台后面的几个老专家，脚下猛地打了个滑。
连连往后退了半步。
“哐当！”
一把带滑轮的黑色办公椅被撞翻。
椅子砸在防静电地板上，五个塑料轮子在半空中疯狂打转。
发出“呼呼”的摩擦声。
老主任双手死死扒住金属桌台的边缘，指节捏得发白。
老花镜掉在胸口，他连气都喘不匀。
扶苏坐在终端前，没动。
双手十指依然悬停在键盘上方。
他看着大屏幕上那个由无数绿色代码拼凑成的虚拟人脸。
嘴角扯出一个冷硬的笑意。
大唐太极宫。
程咬金手里的板斧又掉地上了。
“这铁柜子真的成精了！它认得长公子！”
满朝文武鸦雀无声，全盯着那张没有血肉的绿色大脸。
“老祖宗们，别拿你们那套鬼神之说来套。”
扶苏收回手，指骨在实木桌面上敲了两下。
“笃、笃。”
“这不叫鬼神附体，这叫人工智能。”
他指着屏幕上的虚拟人脸。
“它没魂，没命。它就是这几百个铁柜子里的算力，硬生生堆出来的一个死物。”
大明紫禁城。
朱元璋端着茶碗，水面荡起一圈涟漪。
“死物能开口喊人名？”
“它吃的是数据。”
扶苏扯开冲锋衣的拉链，露出里面的黑色短袖。
“全世界的书本、文字、算式，全被嚼碎了喂进它的肚子里。”
“它靠着一秒钟十亿亿次的计算，猜出我接下来想听什么。”
扶苏重新把手放在青轴键盘上。
“不信？”
“咱们探探它的底。”
他在键盘上快速敲下几个字。
“君不见，黄河之水天上来。”
敲下回车键。
“啪。”
声音刚落，屏幕上的绿色人脸嘴唇微动。
不到半次呼吸的功夫。
冰冷的合成音直接从低音炮里砸出来。
“奔流到海不复回。”
没有任何思考的停顿。
大唐长安。
平康坊的酒楼里。
李白正端着一个粗陶酒碗，刚凑到嘴边。
听到这话，手腕一抖。
酒水泼在下巴的胡须上。
他瞪着满是红血丝的醉眼，酒碗“啪嗒”砸在实木桌上。
“这铁物……读过我的诗？”
扶苏没停。
手指在键盘上拉出残影。
《离骚》、《九歌》、生僻的宋词元曲。
一行行敲上去。
那张绿色的人脸连磕巴都不打。
不管多生僻的古文，上一句刚出，下一句秒对。
绿色的代码在屏幕上像瀑布一样流淌。
精准，死板，一字不差。
大宋汴京。
几百个太学子弟瘫在地上。
书本掉在泥水里。
他们苦读十年才背下来的经史子集。
在这个铁柜子面前，连一息的功夫都撑不住。
“算力比不过。”
扶苏停下手。
手指离开键盘，塑料键帽发出轻微的回弹声。
“那就比点机器算不出来的东西。”
他伸手扯过控制台上的鹅颈麦克风。
金属软管被掰直，发出一声干涩的摩擦音。
扶苏没敲键盘，直接看着那张虚拟人脸。
大秦长公子的脊背挺得笔直。
眼底透出一股尸山血海里滚过的浓烈杀气。
“听好了。”
扶苏声音低沉，带着西北戈壁滩上的干冷风沙味。
“秦卒饮血踏寒霜，履带惊雷碎壁墙。”
第一句出口。
屏幕上的绿色代码流猛地一滞。
它在庞大的数据库里疯狂检索这首诗的出处。
找不到。
这是古体诗的韵律，却塞进了现代坦克的名词。
“烈火临空焚万物，白骨铸我九天狂。”
扶苏往前压了压身子。
漆黑的眸子死死盯着那张由数字组成的人脸。
“向死寻生何处去？”
他冷喝一声，声音在大厅里炸开。
“东风一震灭穹苍！”
机房里死一般寂静。
大屏幕上的虚拟人脸张开了嘴。
却发不出一丝声音。
绿色的代码流开始混乱，在屏幕上四下乱窜。
“错误。逻辑冲突。”
合成音变成了断断续续的电流声。
“‘向死’无法推导‘寻生’……生死悖论。”
“‘东风’为气象变量……无法关联‘灭穹苍’。”
这台拥有十亿亿次算力的神威超算，彻底乱了套。
它能算尽天体运行的轨迹。
却算不出人类那种被逼到绝境时，不计生死的疯狂。
它不懂大秦锐士砍头换爵的狠戾。
更不懂几千万度核爆火球里蕴含的毁灭与重塑。
冰冷的0和1。
在人类复杂的杀意、悲壮和向死而生的血性面前，撞上了一堵无法逾越的死墙。
“嗡——！！！”
机房后排。
几百个黑色主机柜的散热风扇，突然爆发出撕裂空气的狂啸。
转速被强行拉到了极限。
机房里的温度直线飙升。
几台主服务器的面板上，红色的高温警报灯疯狂闪烁。
“过载了！核心处理器温度越界！”
老主任连滚带爬地扑向控制台。
双手在备用键盘上死命敲击，大汗淋漓。
屏幕上的那张绿色人脸。
五官开始扭曲、拉扯，最后化作一堆无意义的乱码字符。
“呲啦——”
音响里爆出一声尖锐的长鸣。
大屏幕闪烁了两下，直接黑屏。
死机了。
被一首诗，硬生生烧干了逻辑中枢。
大唐。草堂。
杜甫手里捏着半截枯树枝，呆呆地看着天幕。
树枝掉在脚背上。
他一把拽住自己的花白胡须。
“文章本天成……这等气魄，铁物安能解得？”
平康坊的酒楼里。
李白一脚踹翻了面前的矮凳。
矮凳咕噜噜滚下楼梯。
他大笑出声，一把抓起桌上的酒坛。
仰起脖子。
辛辣的酒液像瀑布一样灌进喉咙，顺着嘴角流湿了胸前的白衫。
“痛快！”
李白把空酒坛重重砸在地上。
陶片四崩五裂。
他醉眼猩红，意念死死连上弹幕面板。
大唐的双龙特效在天幕上轰然炸开。
【大唐青莲居士李白】：铁疙瘩终究是铁疙瘩！
【大唐青莲居士李白】：长公子好文采！这等傲骨，机器算个屁！
【大唐青莲居士李白】：今日当浮一大白！
金色的狂草字体在屏幕上嚣张地闪烁。
带着一股子天下文人的狂傲。
国防大学的机房里。
空调冷气重新压住了服务器散发的热浪。
扶苏松开手里的麦克风。
嘴角扯起一抹冷厉的笑意。
就在这时。
“嗡——嗡——”
右边冲锋衣口袋里，那部屏幕碎了一角的旧手机。
突然发出急促的贴身震动。
马达转动，摩擦着布料。
扶苏收起笑意。
伸手从兜里掏出手机。
大拇指按下侧边电源键。
黑色的屏幕亮起白光。
一条来自首都军委的最高级别加密短信，赫然横在屏幕正中央。
只有短短两行黑体字。
扶苏低头扫了一眼。
那双向来古井无波的漆黑眼眸。
在看清短信内容的瞬间，猛地一震。
眼底的寒芒如同出鞘的冷锋，骤然炸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