机房的冷风顺着头顶的通风口往下灌。
吹在扶苏的手背上,透着一股生硬的凉意。
他低头盯着那部屏幕碎角的旧手机。
屏幕背光有些刺眼。
那条带有官方红戳标志的加密短信,只有几个黑体大字。
“前往首都领奖,特调专机。”
扶苏眼皮跳了一下。
捏着手机的五指微微发力,指骨泛出死白色。
他没有马上回复。
大拇指按下侧边电源键。
“咔哒。”
屏幕黑了,被他随手塞进冲锋衣的右侧口袋。
扶苏抬起头。
万朝的天幕上,大唐双龙特效的余光还没散尽。
李白那条带着浓烈酒气和狂傲的金色弹幕。
依然在屏幕正中央嚣张地闪烁。
【大唐青莲居士李白】:铁疙瘩终究是铁疙瘩!长公子好文采!今日当浮一大白!
字里行间,全是一个千古谪仙对死物的鄙夷。
文人的傲骨,让他们觉得灵感和才情,是天地间最神圣的东西。
几块冷冰冰的废铁,连给他磨墨都不配。
扶苏看着那几行金字。
喉咙里挤出一声冷笑。
嘴角扯出的弧度像是一把刮骨的钢刀。
“铁疙瘩?”
扶苏的声音混在服务器风扇的低鸣里。
“李白,你觉得人脑里那点酒精催出来的灵光。”
他大步跨回主操作台前。
“能压得住现代硅基的算力?”
几个围在死机屏幕前擦汗的老专家,被他撞得往旁边退了半步。
扶苏没理他们。
双手重新覆上纯黑色的青轴机械键盘。
手指砸下。
“啪嗒啪嗒!”
清脆密集的敲击声,像是一场突如其来的冰雹。
狠狠砸在机房的冷空气里。
他没有去修复那个烧干了的逻辑模块。
大秦长公子的手段,讲究最极致的降维打击。
他直接切断了AI的情感拟态代码。
去掉了那些试图理解“生死”和“悲壮”的冗余算法。
只留下一具最纯粹、最暴力的数字骨架。
扶苏调出《全唐诗》《全宋词》的底层字库。
输入格律、平仄、对仗的死规矩。
穷举法。
“我把它的脑子掐了。”
扶苏左手小指悬在回车键上方。
“今天,就用它最笨的死算力。”
他盯着天幕外的大唐长安。
“碾碎你们文人的脊梁骨。”
“啪!”
回车键被重重砸到底。
大屏幕猛地一闪。
黑色的背景上,没有了那张扭曲的虚拟人脸。
取而代之的。
是一道荧绿色的光流,从屏幕最顶端轰然倒灌下来。
大唐长安。平康坊。
酒楼的二楼临窗位置,夜风带着酒香。
李白单脚踩在长条木凳上。
麻布长衫的衣襟敞开,露出胸膛。
他双手举着一个粗陶大酒坛。
仰着脖子,“咕咚咕咚”往嘴里灌着辛辣的浊酒。
听到扶苏的话,他停下动作。
酒水顺着胡须滴在胸口,湿了一大片。
他打了个响亮的酒嗝,醉眼猩红地盯着天幕。
“死算力?能写出什么狗屁文章!”
李白抹了把嘴,大声嗤笑。
笑声还没落地。
天幕上的绿色光流,直接糊在了他的脸上。
那不是一行字。
那是几千行、几万行汉字,像瀑布一样狂刷而下。
速度太快了。
绿色的字体在视网膜上拉出长长的残影。
一秒钟。
十万首。
五言绝句、七言律诗、长短句。
每一首都在瞬间生成,又在下一微秒被新的诗句顶掉。
李白眯起眼睛,死死咬住其中滑过的一帧画面。
“大漠孤城咽晚角,寒光碎甲泣黄沙。”
平仄严丝合缝。
意境苍凉深远。
他想挑个错字,挑不出。
另一句又砸进眼睛。
“残阳泣血悲白骨,一剑霜寒十四州。”
用词刁钻毒辣,气吞山河。
李白大张着嘴,呼吸卡在嗓子眼里。
他抓着酒坛的手开始发抖。
陶罐边缘磕碰着牙齿,发出细碎的“咯咯”声。
大宋汴京。
苏轼坐在书房里,手里捏着一块上好的松烟墨。
正在端砚上缓缓研磨。
看着天幕上那铺天盖地的绿色诗海。
他的手腕僵住了。
墨锭在砚台底划出一道刺耳的干涩声。
“一息十万首……”
苏轼大口喘气,胸腔里像被塞进了一把碎玻璃。
大宋一朝的才子,几百年加起来,也写不出这十分之一的量!
大明紫禁城。
解缙双膝一软,直接瘫在青石地砖上。
他自诩天下第一才子,三岁能诗。
可现在。
他看着那些机器生拼硬凑出来、却毫无瑕疵的绝句。
双手死死抓着自己的头发,头皮被扯出血丝。
“没活路了……读书人没活路了啊!”
人力构思一首好诗。
要推敲,要熬夜,要喝半斤烈酒去找那一丝灵感。
可这铁匣子。
根本不需要喝酒,不需要灵感。
只要插着电。
它就能用最不讲理的数学排列组合。
把老祖宗造出来的汉字,按着平仄的规矩,穷尽所有的可能!
李白的脑子彻底转不动了。
满屏跳动的绿光刺得他眼球发酸。
眼白里爆出一团密集的红血丝。
十万首,一百万首。
他一辈子写到吐血,也比不上这机器转个风扇的功夫。
他那股子视金钱如粪土、傲视王侯的谪仙人骨气。
在绝对的工业算力暴力面前。
被碾成了肉眼看不见的飞灰。
“呃……”
李白喉咙里发出一声痛苦的干拉声。
酒精直冲脑门,血压飙升。
极度的惊吓混着三观崩塌的绝望。
让他眼前猛地一黑。
“当啷!”
沉重的粗陶酒坛从他手里滑落。
砸在木地板上,摔得四分五裂。
浑浊的酒水泼了一地,顺着楼板缝隙往下滴答。
李白两眼一翻。
身子像一截被砍断的枯木,直挺挺地往后倒去。
“砰”的一声,后脑勺重重砸在地上。
直接晕死了过去。
万朝的文人,集体成了哑巴。
酸腐的弹幕消失得干干净净,屏幕上一片死寂。
他们终于明白。
在那几百个发着蓝光的铁柜子面前。
人力,连个渣都不算。
国防大学的机房里。
扶苏看着黑屏的弹幕,嘴角那抹冷笑收敛。
他站起身。
大腿擦过办公桌边缘。
旁边的机箱外壳散发着高负荷运转的灼热气息。
风扇呼啸。
扶苏伸出右手,在滚烫的铁皮机箱上重重拍了两下。
“砰,砰。”
他拔出读卡器里那张白色的特级磁卡。
揣进冲锋衣口袋。
转过头。
看着站在门口、早就被吓傻了的胖子。
“走。”
扶苏单肩挎上黑色的双肩包。
大步朝门外走去,军靴踩出沉闷的回声。
“回宿舍收拾东西。”
“去首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