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域的风沙大得能吃人。
狂风卷着黄豆大小的砂砾，在戈壁滩上横冲直撞。
一棵枯死百年的胡杨树立在沙丘旁。
“呜——！”
一声沉闷、浑厚的钢铁汽笛声，猛地撕裂了呼啸的风声。
音浪震得胡杨树枯黄的残叶簌簌落下。
地面开始震颤。
沙丘上的黄沙像是筛糠一样，顺着坡度簌簌往下溜。
枯树旁，铺着两条笔直的精钢铁轨。
铁轨下方，垫着粗大的松木枕木和碎石渣。
一直延伸到漫天黄沙的尽头。
下一秒，一头冒着浓烈黑烟的钢铁巨兽，顺着铁轨狂飙而出。
车头是一台巨大的蒸汽机车。
粗大的机械连杆疯狂往复，推动着一人高的生铁车轮“哐当哐当”地砸在铁轨上。
车头挂着一面巨大的红底双龙旗。
在大风中扯得笔直，猎猎作响。
这是大唐的第一列火车。
李世民拿到扶苏空投的炼钢图纸和蒸汽机原理后，彻底杀疯了。
他停了皇宫的扩建，把国库里的铜钱全砸进了少府的炼铁炉里。
几十座高炉在长安城外日夜不熄。
十几万劳役轮班倒，硬生生从长安城，把铁轨一路铺到了西域边关。
车头后方，拖着十几节沉重的绿皮车厢。
……
第三节车厢。
头等软座。
车窗是用上好的琉璃（玻璃）镶嵌的，外头还加了一层防风沙的铁丝网。
车厢中央，生着一个铸铁暖炉。
通红的无烟煤在炉膛里烧得正旺。
橘红色的火光把整个车厢烤得暖烘烘的，逼退了车窗外零下十几度的严寒。
玄奘法师穿着一身洗得发白的灰色僧袍。
他没有骑着那匹瘦骨嶙峋的白马。
而是舒舒服服地靠在一张裹着牛皮的软座上。
手里端着一个白瓷茶缸。
茶缸里泡着长安城带来的顶级毛尖，水汽氤氲。
“哐当，哐当。”
车厢有节奏地微微晃动。
茶水在瓷缸里荡起一圈圈波纹。
玄奘吹了吹浮叶，低头吸溜了一口热茶。
滚烫的茶水顺着喉咙流进胃里，浑身舒坦。
他转过头，看着车窗外飞速倒退的戈壁滩残影。
狂风卷着沙土砸在玻璃上，发出细碎的“噼啪”声。
但一点都吹不进来。
“阿弥陀佛。”
玄奘放下茶缸，双手合十，对着虚空念了一声佛号。
“佛祖显灵啊。”
他出发前，本以为这趟西行取经，是一条九死一生的不归路。
沙漠、缺水、风暴、毒虫、悍匪。
他甚至做好了渴死在无人区的准备。
结果离开长安那天，大唐皇帝陛下派人把他请进了一个铁皮大长棚子。
也就是火车站。
他那匹御赐的白马，此刻正拴在火车最后面那节牲口车厢里。
脚下铺着厚厚的干草，槽里堆满了上好的黑豆和精饲料。
吃得比在长安城里还胖了一圈。
不用驮人，不用走烂路。
白马每天唯一的任务，就是站在车厢里反刍。
玄奘自己，则每天坐在暖炉边。
看书、喝茶、打盹。
原本需要走上几年的路程，按这铁疙瘩的速度，只要在车上睡几天几夜就能到。
“法师，水还热么？”
对面座位上，传来一个粗犷的声音。
一个穿着明光铠的大唐校尉，正大马金刀地坐着。
手里捏着一块沾了机油的粗布，正慢慢擦拭着一把短管火枪。
“热的，多谢王校尉。”玄奘温和地点头。
王校尉把火枪插回腰间的牛皮套里。
他伸手抓起桌上的一块硬面馍，掰了一半塞进嘴里，嚼得嘎嘣直响。
“陛下交代了，这趟西行，末将带的一个排，就负责法师的安全。”
王校尉咽下干粮，拍了拍手上的馍渣。
“这条铁路线刚修通没多久，西域这帮不开眼的蛮子和马匪多。”
“您别怕，有我们在，这铁车就是一座移动的堡垒。”
玄奘笑着摇摇头。
“贫僧不怕。”
他指了指窗外。
“这等日行千里的神物，连妖魔鬼怪看了都要退避三舍。”
火车再次拉响汽笛。
“呜——！”
在平坦的戈壁滩上，速度再次攀升。
锅炉工光着膀子，把煤炭一铲一铲地填进火海。
时速，直接突破了百里。
窗外的沙丘连成了一条模糊的黄线。
……
前方三十里。
一处峡谷隘口。
两边是风化严重的红褐色岩土山包。
铁轨正好从峡谷中间穿过。
两侧的山坡上，趴着几百个披头散发、穿着兽皮的壮汉。
这是盘踞在西域多年的“黄风寨”悍匪。
还有不少被打散的西域小国散兵游勇。
领头的土匪大当家，脸上横着一条刀疤，头上戴着个狰狞的狼头骨充当头盔。
他手里攥着一把崩了口的厚背大砍刀。
“大当家，探子报了，那个大铁虫子马上就过来了！”一个喽啰连滚带爬地翻上山坡。
“唐人的商队？”刀疤脸吐掉嘴里嚼烂的草根。
“不知道啊，没见过长那样的。冒着黑烟，跑得比西域最快的马还快。”
喽啰擦了把汗。
“不管是什么，敢走黄风岭，就得留下买路财。”
刀疤脸眼里闪过一丝贪婪。
“这铁虫子里头，肯定装满了大唐的丝绸、瓷器和茶叶。”
他转头看向下方。
铁轨上，横七竖八地堆着几块几百斤重的巨石。
这是他们花了一早上，用滚木从山上推下来的。
巨石之间，还塞着几个用羊皮包着的火药罐子。
大唐的火器技术外流不多，但边关总有些走私的劣质黑火药。
“等那铁虫子撞上石头，立刻点火！”
刀疤脸举起大刀。
“炸翻了它，男的全杀，东西全抢！”
“嗷——！”悍匪们发出野兽般的嚎叫。
……
“哐当哐当——”
铁轨的震动声顺着地面传来。
由远及近。
越来越响。
峡谷的风被撞碎。
绿皮火车像一头发狂的黑色巨犀，喷吐着白汽，直接冲进了峡谷。
车头驾驶室。
满脸煤灰的司机正拉着汽笛绳。
突然，他眼睛猛地瞪大。
透过防风玻璃，他看到了铁轨上那几块小山一样的巨石。
距离不到两里。
百里的时速，这距离根本就是眨眼就到。
“有埋伏！”
司机凄厉地嘶吼一声，双手死死抱住那根粗大的生铁刹车闸。
全身的重量都压了上去，猛地往后一拉。
“嘎——！！！”
刺耳到让人牙酸的金属摩擦声，瞬间盖过了汽笛声。
十几节车厢的生铁刹车片，同时死死抱住车轮。
火星子瞬间喷涌而出。
像是在铁轨上架了几百台砂轮机。
长达几十米的刺眼火花带，在铁轨上疯狂拉曳。
巨大的惯性让后面的车厢拼命往前挤压。
车厢连接处的缓冲弹簧被压到了极限，发出令人牙酸的“嘎吱”惨叫。
车厢内部。
玄奘手里的白瓷茶缸猛地一晃。
滚烫的茶水直接泼了出来，洒在他的灰布僧袍上。
玄奘身子往前一扑，双手死死撑住面前的铸铁小桌板。
手背上青筋凸起。
对面坐着的王校尉直接被甩飞出去，后背重重撞在车厢门上，发出一声闷响。
“娘的，怎么回事？！”
王校尉挣扎着爬起来，揉着生疼的肩膀。
火车还在疯狂滑行。
带着一长溜的火星子，距离那堆巨石越来越近。
“呲——轰！”
刺耳的刹车声中。
一声剧烈的爆炸响动，在车头前方轰然炸开。
土匪埋设的劣质火药罐子被火星引燃了。
火光夹杂着黑烟和碎石，狠狠砸在车头的生铁排障器上。
“叮叮当当”一阵乱响。
这种劣质火药，根本炸不穿十几公分厚的生铁装甲。
但那几块巨石，却结结实实地挡住了去路。
“咚！”
车头狠狠撞在石头上。
最上面的一块巨石被撞得粉碎。
火车剧烈摇晃了一下，终于在距离石堆不到一丈的地方，死死刹住了车。
车头的烟囱里喷出一大股白色的泄压蒸汽，发出“嗤嗤”的粗重喘息声。
……
“没翻？！”
山坡上，刀疤脸愣了一下。
但他马上反应过来，挥舞着砍刀跳起来。
“停了！铁虫子停了！”
“兄弟们，跟我冲下去！剁了那帮唐狗！”
“杀——！”
几百个悍匪举着长矛、生锈的弯刀和石斧，像一群饿狼一样，从两侧山坡上呼啸着冲下来。
黄沙被踩得漫天飞扬。
甚至还有几百个骑着矮脚马的游骑兵，从峡谷后方包抄过来，彻底堵死了火车的退路。
……
车厢内。
暖炉里的煤块被震得撒出来几块，落在铁皮地板上滋滋冒烟。
王校尉一把拔出腰间的短管火枪。
“法师，遇到劫道的了。”
他快步走到车窗边，隔着玻璃往外看了一眼。
“人不少，得有大几百号，全他娘的是亡命徒。”
王校尉没有慌，他转身看向玄奘，摸了摸腰间的子弹袋。
“您坐稳，别离开这节车厢。”
玄奘慢慢直起身子。
他抽出袖子里的一方粗布帕子，一点点擦干僧袍上泼洒的水渍。
擦得很仔细。
窗外，悍匪的喊杀声已经逼近了车厢。
有人正抡起石斧，狠狠砸在车窗外面的铁丝网上。
“哐！”
玻璃没碎，铁丝网被砸得凹进来一块。
那个戴着狼头骨的刀疤脸土匪，正贴在窗外，冲着玄奘露出满口黄牙。
他张开嘴，无声地做了一个抹脖子的手势。
玄奘看着他。
把擦湿的帕子平整地叠好，放在桌上。
然后，端起那个白瓷茶缸，稳稳地放回桌面的凹槽里。
茶水已经不晃了。
玄奘抬起眼皮。
没有双手合十。
没有低眉垂目。
他看着正准备拉开门板冲出去拼命的王校尉。
抬起右手，很随意地往外挥了一下。
“阿弥陀佛。”
玄奘的声音不大，在嘈杂的车厢里却听得清清楚楚。
“贫僧赶时间。”
他放下手。
“超度他们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