出租车过铁西桥的时候，林轩翻到了笔记本第二页。
一九九三年，三月到十一月，一笔一笔，每笔后面跟一个名字。有些名字用红笔圈过。
苏雨涵往他那边偏了偏头：谁的名字多。
杨承业。十四笔。
白语嫣她爹呢。
林轩的手指停在一行。白建军，三笔，最后一笔被钢笔划掉了。
划掉是什么意思。
不知道。得问刘富贵。
他要是不醒呢。
林轩没接话。车窗外，桥下人行道拉着警戒线，风把带子吹得一掀一掀。地上粉笔画的轮廓被雨冲得只剩个影子。
苏雨涵也看见了，手搭在车门把上：就是他躺的地方。
路人打的 120，没人碰他。 她顿了一下，说明有人不想让他死在当场。
想让他死在医院。死在急诊室，遗体直接拉走，谁也不知道他死前见过谁、说过什么。
司机没吭声，后视镜里看了他们一眼。车头灯扫过二院的门牌，急诊楼灯光白晃晃，门口停着一辆警车，没闪灯。
苏雨涵下车时放慢了脚步：有警察。
路人报的警，正常。
白语嫣叫的。她要是报了警，为什么先给你打电话，不先给队里打。
林轩没答。玻璃门自动打开，消毒水的味道扑面过来，护士推着车从走廊那头过去，轮子在地砖上吱呀响。分诊台边上靠着一个穿夹克的年轻警察，正在打电话。
白语嫣从楼梯口出来。皮衣，头发扎着，脸上没妆，看着像一夜没睡。她看见林轩，目光又落到苏雨涵身上，停了一瞬。
你怎么来了。
电话里说了。外面谈。
白语嫣没追问，把病历本合上：刘富贵，颅内出血，脾破裂，肋骨断了四根。ct 刚做完，人在 IcU。
谁送来的。
环卫工。凌晨四点扫街，看见桥底下躺着个人，以为喝多了，走近一看地上有血。
报警人叫什么。
没留名字。打了 120 就走了。
林轩往 IcU 那边看了一眼。门关着，红灯亮着：醒过没有。
没有。送进来就是深度昏迷。医生原话，能撑到早上算奇迹。 白语嫣顿了一下，但他右手攥着东西，医生掰开看的，指甲缝里有一根线，黑色的。
楼下的帕萨特，黑色外套，寸头。林轩和苏雨涵几乎是同时想起来的。走廊里安静了两秒。
白语嫣盯着林轩：你知道什么。
知道有人想让他死。你知道的比我多。
铁西桥的监控我查了。三个探头，两个黑屏，一个被人转了角度。记录昨晚七点以后被人改过，操作账号是分局的。 她声音低下去，用我自己的号查，查不到操作人。林轩，有人在局里。
走廊尽头有脚步声。高个子，四十上下，便衣，提着公文包，看见白语嫣先笑了一下：白队，这么早。刘富贵这案子我接手了，赵局刚批的。
胡队。昨晚是我出的现场。
知道。你忙，手头那个文物走私案也急，这个交给我。 他看了林轩和苏雨涵一眼，这两位是 ——
证人。我带来的，先跟我对情况，十分钟。
胡队笑容没变：行，十分钟，我在楼下等。 皮鞋声走远了。
白语嫣看着他的背影：赵局的人。跟杨承业吃过饭。
刘富贵什么时候能醒。
医生说二十四小时。醒不来 ——
就再也醒不来。
苏雨涵开口：白警官，IcU 进得去吗。
医院不让，规定。
你刑警队的人呢。
白语嫣看着她。
你怀疑有人要害他，需要二十四小时监护。这个理由够。
白语嫣看了她两秒：你懂这个。
做过两年法务。
白语嫣没再问，转身去护士站。林轩站在走廊里，手插兜，碰到笔记本。苏雨涵凑过来：胡队说十分钟。够不够。
你想干什么。
看刘富贵一眼。
进不去。
白语嫣能进。她进，就能带我进。
她凭什么帮你。
林轩看着白语嫣在护士站签字的背影：就凭她爸的名字在名单上。她比谁都想弄清楚刘富贵手里有什么。
你打算告诉她。
不。让她自己查。查到她爸之前，她不会停。
查到了呢。
那就看她选哪边。
白语嫣走回来：五分钟。只能进一个人，穿隔离服。
你去。你看得比我准，他攥过什么、手上有什么伤，你比我懂。
白语嫣没推辞，转身进了 IcU。苏雨涵看着那扇门合上：你让她去。
她看等于我看。她看的是线索，线索藏不住。
苏雨涵没接话。胡队的电话打过来，林轩没接，响到断。接着苏雨涵的手机也响了，陌生号码，她看了一眼，也没接。
IcU 门开了。白语嫣出来，口罩摘了，脸色不好。
他醒了。
林轩往前一步：说了什么。
一个字。周。
白语嫣盯着他：周什么。没说完，又昏过去了。
林轩转身往楼梯口走。
你去哪。
你拖住胡队。我去找周远。
周远是谁 ——
人已经下了两级台阶。苏雨涵跟上去。白语嫣站在走廊里，看着两个人消失在楼梯口。手机又响，胡队。
白队，你那两个证人呢。
她把手机贴到耳边：上厕所了。笔录单放护士站，我让他们下来填。
挂了电话，她伸手撑了一下墙，墙皮是凉的。
刚才在IcU里掰开刘富贵手指的时候，她看见指甲缝里除了那根黑线，还有一小块蓝色的东西。没看清，像是塑料，又像是谁撕下来的封皮边角。
她把手插进皮衣口袋，没再回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