胡队把水果袋往椅子中间挪了挪，塑料袋响了一声。
“吃橘子。”他掏出个橘子，自己先剥了，分两半递给苏雨涵一半。
苏雨涵接了，没吃，攥在手里。
“林老板。”胡队嘴里嚼着橘子，“你那个店，在古玩城几楼。”
“三楼。”
“三楼。”胡队点头，“我有个战友也玩这个，回头介绍你认识。他手里有件东西，说是从南边收上来的，你给掌掌眼。”
“行。”
“你不问问什么东西。”
“不问。掌眼看东西，不看嘴。”
胡队笑了一声，橘子皮扔进袋子里。他手在裤子上蹭了蹭，往IcU方向看。
“刘富贵这人，你熟不熟。”
“不熟。”
“不熟你来看他。”
“苏总认识。我陪她来的。”
胡队转看苏雨涵：“苏总跟刘富贵什么关系。”
“生意上见过几面。他欠我公司一笔货款。”苏雨涵声音平，“人倒了，钱不能倒。”
“货款。”胡队重复一遍，“多少。”
“三百多万。”
胡队“啧”了一声：“那他这一倒，你这钱悬了。”
“悬不悬，得看他醒不醒。”
“醒不醒。”胡队看着IcU玻璃，“他下午醒过一次。”
林轩手指在兜里碰了碰那张钞票。
“胡队知道。”
“知道。医院有我的线人。”胡队又拿个橘子，这次没剥，“他说了个名字，周远。”
苏雨涵把橘子放椅子上。
“周远是谁。”胡队剥着第二个橘子。
“不知道。”苏雨涵说。
“林老板呢。”
“没听过。”
胡队把剥好的橘子递给林轩。林轩接了，没吃，拿手里。
“你俩不知道，白队长也不知道。刘富贵挨打，嘴里喊周远。周远这个人，凭空冒出来的。”胡队把橘子塞进嘴里，嚼着说话，“我干这行二十年，最烦的就是凭空冒出来的人。”
他咽下去，拍了拍手：“所以我让人查了。周远，四十二岁，无业。住铁西老棉纺厂宿舍。一个人。没老婆没孩子。街坊说他平时捡破烂。”
苏雨涵看了林轩一眼。
“捡破烂。”胡队看着她，“苏总三百多万的货款，跟一个捡破烂的什么关系。”
“没关系。”
“那刘富贵为什么喊他。”
“胡队问我，我问谁。”
胡队点点头，站起来，走到IcU窗前，手掌贴玻璃。
“刘富贵进去之前，给我打过一个电话。就说了四个字，我扛不住。”他回头，“我问他扛什么，他挂了。第二天人就躺这了。”
林轩拆橘子的动作停了一下。
胡队走回来，坐回原来的位置。这次他坐得比刚才近，膝盖快碰到林轩膝盖。
“林老板。你说刘富贵扛不住什么。”
“不知道。”
“你手里那沓纸。白雨嫣看了，你没给我看。”
林轩把橘子瓣塞进嘴里，嚼完，咽了。
“胡队要看，我现在给你。”
“不用。白队长看就行。她看，跟我看一样。”
这话说得很轻。
苏雨涵站起来：“我去接水。”
她走出几步。胡队的声音从背后过来：“苏总。电梯口那个监控，今天坏了。你知道吗。”
苏雨涵脚步没停：“不知道。”
“三天前坏过一次，修好了。今天又坏了。”
苏雨涵走到饮水机前，塑料杯接水。水满了溢出来，她没动。
林轩看着胡队。胡队看着他。
“胡队。”林轩开口，“你今晚来，到底等谁。”
胡队手机响了。他掏出来看，屏幕光照在脸上。他接起来，只说了一个字：“说。”
那边说了句什么。胡队表情没动。挂了。
“白队长去铁西了。”胡队站起来，“一个人。”
他看着林轩。
“你给她的地址。”
“她自己找的。”
“她找了三个小时。监控拍到她在局里出来，打车往西走。你要是不给她那张纸，她不会去。”
胡队声音不高。走廊很静。IcU里仪器响。
“林老板。你在引她。”
“胡队想说什么。”
“我想说——”胡队手机又响了。他低头看，这次他脸色变了，就一瞬。他关了屏幕。
“刘富贵醒了。”
苏雨涵杯子掉在地上。
胡队已经往IcU走。护士从里面出来，差点撞上他。
“胡队，你不能进——”
“谁在里头。”
“刚醒。医生在看。”
胡队站在门口，探头往里看。刘富贵躺床上，眼睛半睁，嘴在动。管子旁边，心电监护数字往上跳。
医生回头喊：“他说什么，听不清。”
胡队转头看林轩。林轩已经走到他身后。
“让他进。”胡队对医生说，“就一个。”
林轩换上隔离衣，推门进去。仪器声音更响。刘富贵眼睛找到他。嘴动。
林轩凑过去，听见几个字。
“钱……假的……”
“什么。”
“周远……没拿……”
刘富贵手从被子里伸出来，抓住林轩手腕，力气很大。
“桥下……等我……”
“谁打的你。”
刘富贵嘴张着，喉咙响。他手指在林轩手腕上按了两下，然后手一松，眼睛闭上了。
心电监护尖叫起来。
医生推开林轩。护士往里冲。胡队在外面喊：“他说什么了。”
林轩退到门口，摘手套。胡队抓住他胳膊。
“他说什么。”
林轩看着胡队的手。那只手很用力，关节发白。
“他说周远没拿钱。”
“什么钱。”
“不知道。”
“他还说什么。”
“桥下。等我。”
胡队松开手，往后退了一步，靠在IcU玻璃上。里面医生在抢救。电击。刘富贵身体弹起来。
林轩低头。手腕上，刘富贵刚才按的地方，有两道划痕。用指甲划的，很轻。
他攥住手腕，走出IcU区。
苏雨涵在走廊尽头，手里还攥着那个空杯子，看着林轩。
林轩走过她身边，声音压极低：“他不是胡队打的。”
苏雨涵没动。
“但他知道谁打的。”
林轩走到长椅前坐下。胡队从IcU门口过来，手里多了张纸，护士递给他的。
“刘富贵身上找到的。”胡队把纸展开，一张取款凭条。今天下午三点，取了两万。签名栏空白。
“他下午醒过一次，让人去取钱。”
林轩看着凭条。银行就在医院楼下。
“取钱干什么。”
胡队折起凭条，放进口袋：“不知道。”他拍了拍口袋，“但我会查。”
他往电梯走，走了几步回头：“林老板。白队长回来，让她给我打电话。”
“好。”
电梯门关上。走廊就剩两人。苏雨涵过来，坐林轩旁边。
“刘富贵说了什么。”
“钱是假的。周远没拿。桥下等他。”
“那纸条——”
“纸条是给外人看的。真正的信，刘富贵只给周远。周远没去桥下。”
苏雨涵皱眉：“他没去，那谁去了。”
林轩把取款凭条从兜里掏出来。胡队拍口袋时，他看见了。凭条背面有字。铅笔写的，小。
“你看。”
苏雨涵凑近。凭条背面一串数字，像是账号，后面跟着两个字：已转。
“他把钱转出去了。取现是假的。”
“转给谁。”
“不知道。但刘富贵说钱是假的。取款机吐的假钱。那这两万——”
苏雨涵接上：“还在银行。他根本没取。”
林轩点头，把凭条折好，这回他放内衣兜。
“胡队拿走了正面。背面我撕下来了。”
苏雨涵看他一眼：“你手什么时候这么快。”
“摆地摊练的。”
电梯又响了。两人同时看。门开。白语嫣走出来。头发湿的，外套肩膀也湿的。
“下雨了。”她说，“铁西桥下，有人烧过东西。纸钱。灰还在。旁边一个铁皮桶。里面有半张没烧完的。”
她从口袋掏出证物袋，里面一片焦纸。
林轩接过来看。只烧剩四个字的一半。能认出来。
“七月十四。”
“嗯。跟我手里那张同一天。桥下有人收到信了。他去了。刘富贵也去了。但周远没去。”
白语嫣看着林轩：“你那张纸，还有没告诉我的。”
“有。”林轩把“带上钱”那行说了。
白语嫣盯着他看了三秒。
“你刚才没全说。”
“你现在知道了。”
白语嫣把证物袋收好：“胡队刚才给我打了四个电话。我没接。”
“他知道你去了铁西。”
“我知道他知道。”白语嫣走到长椅边坐下，在苏雨涵另一边，“所以我现在不能回局里。也不能回家。”
她看着两人：“桥下有人等过。现在没了。但那个人知道我会去。那个人是谁，胡队认识。”
林轩没说话。
白语嫣靠椅背，仰头看走廊灯：“刘富贵醒了又昏。你跟他说上话了。他说什么。”
“桥下等他。”
“等谁。”
“没说完。”
白语嫣闭上眼。十秒。睁开。
“明天。我们去。桥下。”
“胡队会盯着。”
“让他盯。”白语嫣站起来，“盯我，比盯你们强。”
她走向电梯，按了向下：“我今晚住对面旅馆。有事打电话。别发短信。胡队能查。”
电梯门关。
苏雨涵呼了口气：“她信你。”
“她信证据。”
“证据是你给的。”
林轩靠墙，手插兜，摸到那张钞票。连号。跟传达室老头手里另一张一对。
“苏雨涵。”
“嗯。”
“你刚才接水，水溢了。”
“我知道。”
“你听见胡队说监控坏了。”
“嗯。”
“你怕了。”
苏雨涵看他。眼睛很静。
“我怕你出事。”
林轩锁了屏，没回。手机塞兜。
“走吧。对面旅馆。白语嫣住四楼。我们住三楼。”
“你刚才还说不跟着她。”
“不跟。就是住得近。有事跑得快。”
苏雨涵站起来，往电梯走。走了几步停住。
“林轩。”
“嗯。”
“刘富贵按你手腕，划了两道，是什么意思。”
林轩低头看手腕。两道划痕，竖着平行。
“路。两条路。”
“什么路。”
“不知道。但他让我选。”
电梯门开了。两人进去，按三层。
门关上。走廊空荡荡。IcU灯灭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