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语嫣把烟盒揣进口袋。动作很慢，手指在盒角按了一下。
“老地方在哪。”林轩问。
白语嫣没看他，看着刘梅。刘梅坐在床沿，两只手搓膝盖，搓得那块布都快破了。
“梅姐。你跟着赵明远几年了。”
“六年。”
“六年。”白语嫣重复一遍，“六年，他让你开车接人，你接。他让你瞒我，你瞒。今天他让你传话，你传。”
刘梅抬头，眼眶又红了。
“白姐，我没得选。赵哥手里有——”
“有什么。”
刘梅闭嘴。牙齿咬住下唇，咬出一排白印。她看林轩一眼，又看苏雨涵。屋里三个人，六只眼睛盯着她。她往后缩了缩。
“我女儿。赵哥帮我女儿弄进市一中。借读费全免，校长亲自批条。”
白语嫣脸沉了：“你拿这个换的。”
“我没换。是他主动给的。去年九月，开学前一周，他把条子放我桌上。我退回去，第二天我女儿班主任找我谈话，说学籍有问题。”
刘梅声音越说越低：“赵哥说，就一次。帮他跑一趟，以后不找我。”
“你信。”
“我不信。可我女儿今年高二。明年高考。”
白语嫣没接话。她把桌上那半盒烟拿起来，又看底下的字。0117。蓝色圆珠笔，零写得潦草，一和一挨得近，七的竖钩拖得长。
“他写这个，是怕我认不出。”白语嫣把烟盒翻过来，“他经手所有案卷都有编号。0117代表一月十七号，也代表第十七号案卷。十七号案卷是周远案。”
苏雨涵站在门边，一直没进来。她手机屏幕亮着，地图缩小到省城全图。
“白队长。周远案卷现在在哪。”
“省纪委档案室。封存。”
“赵明远能调吗。”
“能。他是副组长。”
林轩从桌上拿起那把椅子坐下去。椅子腿吱一声。
“他在档案室留了东西。”
白语嫣转头看他。
“赵明远知道你查周远案。他提前把关键材料抽出来放在别处。烟盒底下的编号告诉你两件事。一，他知道周远那天出事。二，东西还在，没销毁。”
白语嫣嗯了一声。她从口袋里掏手机，摁了两下，又停。
“我不能打给他。”
“为什么。”
“他在等我回家。韩松最后那句话，他说那串珠子，他取回来了。珠子是我跟他结婚时我娘给的。一对，他一只我一只。我那只上个月丢了。”
林轩看白语嫣手腕。她没戴。
“他拿珠子当信物。”
“他让我去老地方，是让我单独去。”
苏雨涵从门外跨进来一步：“单独去，你去了，不管谈什么，以后你都是同案。”
白语嫣捏手机，指腹在屏幕上滑动：“我知道。”
“那你还要去。”
“周远案。死的是周远，三十五岁，做建材的。他老婆上个月找我，说周远出事前一晚给家里打过电话，说手里有份东西，值三百万。第二天车翻在高速匝道，人没了。”
苏雨涵皱眉：“什么东西值三百万。”
“他老婆不知道。周远只说，有人出三百万买他手上的东西，他不卖，要交给纪委。”
林轩站起来。椅子腿蹭地，刺耳。
“赵明远把东西截了。”
“或者他拿走了。”白语嫣把手机收起来，“或者他一开始就知道。”
刘梅突然站起来。床板弹了一下。
“白姐！赵哥昨天接了个电话。我在旁边。他喊了一声‘老板’，然后说‘东西在我这，你放心’。就这两句。”
“几点。”
“晚上九点。加油站便利店门口。他让我先上车，我隔着玻璃看见的。”
白语嫣看林轩。林轩看苏雨涵。苏雨涵低头看手机，手指在屏幕上敲字。
“韩松。”林轩说，“韩松是那个老板的人。”
白语嫣接上：“他昨晚坐赵明远车去加油站，是去拿东西。”
“什么东西。”
刘梅摇头：“赵哥把车门开着，我以为他要走。他在后排座底下摸出一个牛皮纸袋，递给韩松。韩松没接，说，你留着，老板改主意了。”
“改什么主意。”
“韩松说，老板要你亲手放回去。放回档案室。”
白语嫣站在原地。眼睛没动。
“放回去。他拿到手了，又让放回去。”
林轩：“赵明远留了一手。他抽了原件，做了备份。韩松背后的老板要他放回档案室——”
“说明老板发现少了什么。”苏雨涵抬头，“老板发现赵明远抽走的东西有问题。”
白语嫣：“什么问题。”
苏雨涵把手机翻过来。屏幕上是张照片。一张泛黄的纸，毛笔字，盖红章。
“周远老婆昨天给我的。她说周远出事前一周，在家拍了一张照片发给她。周远说，这是护身符。”
林轩看那张照片。纸上写着三行字。第一行：移交清单。第二行：两件。第三行：青铜鼎一，玉琮一。
白语嫣脸色变了：“青铜鼎。”
“你认识。”苏雨涵看她。
“赵明远家里有个青铜鼎。他去年从潘家园收的，说是仿品，花了三千块。”
林轩开口：“你见过那鼎没有。”
白语嫣想了几秒：“见过。放书房，装茶叶。他亲口说是假的。”
“真的假的，你分不出来。”
白语嫣沉默。她分不出来。家里那个鼎，她从来没正眼看过。
林轩从兜里摸出手机，翻出一张图，屏幕递到白语嫣面前：“这是省博物馆去年失窃的青铜鼎。西周早期，国家一级文物。去年十二月丢的，没对外公布。你家里那个，器型、纹饰，跟这张图——”
白语嫣盯着屏幕，呼吸停了一下：“一模一样。”
巷外有人喊。收废品的，喇叭录了音，反复叫。声音从巷口往巷尾走，越来越近。
林轩收回手机：“韩松说珠子取回来了。珠子是信物。取回珠子，就是取回东西。赵明远从周远手里拿的东西，不是一份，是两件。鼎和玉琮。”
苏雨涵：“玉琮呢。”
林轩看白语嫣：“你家里有没有一块玉，方的，中间有圆孔，刻着花纹。”
白语嫣手抬到胸口，又放下：“我梳妆台抽屉里。他用红布包着，去年给我的。他说——”
“说什么。”
“他说是送我的。说这东西不值钱，就是个老物件。”
林轩站起来，走到门口。太阳从云后头出来一小块，照在巷子对面墙根。地上湿气往上冒。
“两件都在你家。”
白语嫣点头：“赵明远让你回家。他手里两件东西，一件装茶叶，一件送你。外人搜不出来。他把东西留家里，放回档案室这个是假的。”
苏雨涵收起手机：“韩松背后那个人，就是周远说的买家。出三百万买鼎和玉琮的人。赵明远黑了这批货，老板要他把东西还回去。”
林轩：“他约你去老地方，是要你带着东西去。”
白语嫣：“他要用我当挡箭牌。我一个警察，拎着两件国宝出门，路上被拦——”
“就是人赃俱获。”林轩接上，“他被查，你顶包。”
白语嫣站着没动。刘梅坐在床上，嘴张了张，没出声。
苏雨涵走到门口，站在林轩旁边：“白队长。你现在有两条路。”
白语嫣看她：“回家，拿东西，去老地方。赵明远把东西交出去，你背锅。”
“第二条。”
“回局里。封存周远案卷，申请搜查令，去赵明远家。”
白语嫣沉默。十秒。二十秒。巷口收废品的声音远了。
“第三条。”白语嫣说。
林轩看她。
“你跟我去赵明远家。现在。我开门，你进去。你省厅特聘的身份，你有权查验涉案文物。”
林轩没接话。他看苏雨涵。
苏雨涵：“如果鼎和玉琮在，赵明远跑不掉。如果不在——”
“不在，就是他先手拿走了。”白语嫣说，“但烟盒底下的编号告诉我，他还没交出去。他昨天让韩松把东西拿回来，是为了自己手里有底牌。”
刘梅站起来：“白姐。赵哥今天早上出门前接了个电话。他说了句话。”
“什么话。”
“他说，‘她要是回家，就说我在局里。她要是去局里，就说我在家。’”
白语嫣把烟盒从口袋里摸出来。0117。蓝笔。零一，一七。她翻过烟盒，翻到正面。中华两个字上头，有人用指甲划了一道。从下往上，划破了包装纸。指甲印弯的，像是勾。
“这是赵明远的习惯。他写东西前，用指甲划一道开纸。”白语嫣把烟盒递给林轩。
林轩接过来看。包装纸没破，只是划痕。他翻到侧面。侧面没字。
“他把东西藏在哪。”苏雨涵问。
白语嫣往巷外走。走了三步停下来：“我不知道。但我跟了他十二年。他藏东西永远放两个地方。一个明面，一个暗里。”
林轩跟上：“明面是什么。”
“明面是书房那个鼎。谁去都能看见。暗里——”白语嫣转头看刘梅，“梅姐。赵明远上个月是不是让你帮他从局里带过一个文件袋回家。”
刘梅一怔：“带了。他让我放他家阳台，阳台那个旧洗衣机里头。他说是旧档案。”
白语嫣看林轩：“洗衣机。”
林轩：“他去加油站前把东西从洗衣机拿出来放车里。韩松把东西还他，他又放回去了。”
“他现在不知道我们在查。”
三人往巷口走。刘梅站门口，没跟。
“白姐。”
白语嫣回头。
“我女儿的事——”
“你女儿没事。”白语嫣停了一步，“赵明远找过你，你跑不掉。但今天你跟我说这些，往后的事，你自己想清楚。”
刘梅点头。手攥着门框。
三人出巷子。车停路边。林轩拉副驾门坐进去。白语嫣坐驾驶位。苏雨涵坐后座。
白语嫣打火。车没动。
“林轩。”
“嗯。”
“如果找到东西。你打算怎么办。”
林轩系安全带：“你的案子你办。我的事，我办。”
白语嫣挂挡，车拐上主路。后视镜里城中村越来越小，变成一片灰扑扑的楼。苏雨涵在后座翻手机。
“赵明远如果现在回家。我们撞不上。”
林轩看窗外：“他不在家。”
白语嫣：“你怎么知道。”
“因为他不知道我们已经找到刘梅。他以为你一个人，会去老地方。他现在在等，等他以为你去的那个地方。”
白语嫣握方向盘的手松了一下：“老地方是省博物馆后门。我们第一次见面，我抓偷文物的，他路过，帮我摁住人。”
林轩：“省博物馆。青铜鼎失窃的博物馆。”
白语嫣没答。油门踩下去，车蹿上高架。天彻底放晴，太阳打在前挡上，白花花一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