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架上车流不大。白语嫣开了定速，右手从方向盘上拿下来，摸口袋。烟盒在指头下面，她没抽。
“刘梅说的文件袋，你之前一点不知道。”林轩问。
“不知道。赵明远往家里带东西，从来不让我碰。书房那个鼎，我摸过一回，他脸沉了半天。”
苏雨涵在后座开口：“十二年。你跟他搭档十二年。”
“十二年。”白语嫣盯着前面那辆厢货，“他调省厅那年我还在分局。他点名要我跟着他。我当时觉得是运气。”
“不是运气。”林轩说。
白语嫣看他一眼。
“一个刚被查的人，为什么急着把你调到身边。他去年收鼎，今年失窃案报上来，内外串通瞒了四个月没公开。他需要一个近身的人，替他挡视线。”
白语嫣没反驳。她打灯，下匝道。
“你这十二年，替他签过多少封存单。”
“记不清。”
“回去查。”
车拐进小区。赵明远家住在十二楼，门口有摄像头，正对电梯间。白语嫣从包里摸钥匙，插进锁孔转了两圈，门开。
屋里很暗。窗帘拉着，鞋柜边上摆着一双男士拖鞋，摆得齐。林轩没换鞋，直接进去。白语嫣跟后面。苏雨涵留在门口，背靠门框，看楼道。
书房在南边。林轩进去先看窗户。窗台上一盆绿萝，叶子发黄。他蹲下去，把花盆搬开。窗台石上有一圈灰痕，方形，比鼎底座大一圈。
“鼎搬走了。”
白语嫣站在书桌前。桌上有个紫砂壶，壶盖歪着。她伸手把壶盖扶正，指头碰到壶身——凉的。屋子朝南，这个天太阳晒一上午，壶该是温的。凉，说明昨晚有人动过。
“你过来看。”林轩指窗台。
白语嫣过去。灰痕旁边有一小片碎茶叶，干的。她捻起来闻，是普洱。赵明远从来不喝普洱，嫌味重。家里这罐普洱，是去年一个客户送的，一直扔在柜子最里头。
“他翻过茶叶罐。”
“不对。”林轩站起来，“他把鼎里的茶叶倒出来了。鼎不在，茶叶得处理。倒马桶太慢，茶叶堵下水。他倒哪儿了。”
白语嫣往卫生间走。马桶盖掀着。水箱盖上也有一圈灰。她掀开，里面漂着几片茶叶，没沉下去。
“他真搬了。”
“什么时候。”苏雨涵在门口问。
白语嫣看林轩。
林轩进厨房。灶台边垃圾桶空了，垃圾袋是新换的，扎口没打结，袋口翻过来套在桶沿。他拎起袋口看底部——袋底有茶渍，深褐色，洇开一片。
“昨晚。晚饭后。他把茶叶倒了，鼎装车，垃圾袋换了新的。走得急，袋口没打结。”
白语嫣转身往客厅走。她走到玄关，拉开鞋柜下层。里头两双皮鞋，一双运动鞋，摆放整齐。但运动鞋旁边空了一块。鞋印大小比皮鞋大一号。
“他穿运动鞋走的。平时在家穿拖鞋，出去办案才换皮鞋。穿运动鞋出门，不是去局里。”
林轩跟过来：“他去博物馆后门，等你。”
白语嫣手撑在鞋柜上。指头碰到柜板边缘，木头上有个小凹坑，新磕的。她低头看，地上有一小片碎瓷。白底青花，半个指甲盖大。
“他搬鼎的时候磕的。这瓷片，是鼎足底下的垫片。博物馆的文物，每个脚底下垫瓷片，防潮。”
林轩捡起瓷片，对着光看。釉面有款识残字——半个“宫”字。
“这东西的级别，比省博物馆报的还高。”
白语嫣脸色没变。她站起来，把鞋柜门推上。
“走。去博物馆后门。”
“等等。”林轩没动，“他搬鼎走了，玉琮呢。”
白语嫣站住。她转身往卧室走。梳妆台靠墙，台面上放着瓶瓶罐罐。她拉开第三个抽屉，里头一堆杂物，发圈、旧手机、发票。手伸到最里头，摸出一个红布包。
红布是方的，包得严。她拆开。
玉琮在里头。灰绿色，内圆外方，每一面刻着兽面纹。林轩接过来，翻了翻。玉质对着窗光，里头有絮状纹，沁色自然，边角磨损圆润——真东西。
“他没拿。”
“拿不走。”白语嫣说，“他昨晚只搬了鼎。玉琮在我这儿，他不敢直接问我要。他要我自己带出去。”
苏雨涵从门口进来：“为什么。”
“因为鼎是他从周远手里拿的，但玉琮是他给我的。我如果主动带出去，路上被截，他可以说是我偷的。他什么都不知道。”
林轩把玉琮包好，递回白语嫣。白语嫣没接。
“你拿着。”
“你的东西。”
“赵明远送的。现在它是物证。你代表省厅拿着。”
林轩收了，揣进兜里。他看苏雨涵。苏雨涵脸上没什么表情，但眼睛在林轩口袋上停了半秒。
“省博后门。走。”
三人出小区。白语嫣车开得快，从城南到城北，四十分钟路，她半个钟头杀到。省博物馆后门在一条窄路上，路边一排槐树，树冠把路灯遮得严。车停在后门斜对面，熄了火。
后门是铁栅栏，锁着。门口台阶上没人。
“他不在。”白语嫣说。
“等等。”林轩看后视镜。镜子里，博物馆正门方向，一辆黑色大众停在路边，没熄火。排气筒冒白烟。
“那车什么时候在的。”
白语嫣看过去：“我进来的时候就在。”
林轩推门下车。苏雨涵跟下来。白语嫣锁车，三人沿墙根走，绕到正门侧面。黑色大众车窗贴了膜，看不清里头。但副驾车窗摇下一条缝，缝里飘出烟。
林轩走过去，敲了敲后座车窗。车窗降下来。后座坐一个人，五十来岁，穿夹克，头发花白。手边一个牛皮纸袋，袋口没封，露出半截卷轴。
“赵明远的人。”白语嫣认出来。省厅文物处的老郑。
老郑看见白语嫣，脸上肉跳了一下。
“白队。你怎么——”
“车停这儿干什么。”
“等。等人。”
“等谁。”
老郑不答。他看林轩，又看苏雨涵。手在牛皮纸袋上攥了攥。
“赵处说，今晚这个点，后门有人交货。让我来接。”
“接什么货。”
“白队，你别为难我。赵处交代的。”
白语嫣拉开后座门，坐进去。老郑往边上挪。林轩从另一边上车，坐副驾后头。苏雨涵站车外，把车门带上。
“货呢。”白语嫣伸手。
老郑犹豫。白语嫣手没缩回去。
“老郑。你现在交，是配合调查。不交，我打电话叫督察。”
老郑把牛皮纸袋递过去。白语嫣拆开，里头是那半截卷轴——不对，是玉琮的底座。一个方座，跟玉琮底部尺寸吻合，卡槽里有干涸的土锈。这东西原本跟玉琮是一套，赵明远把底和琮分开藏。底在局里，玉琮给白语嫣。
“赵明远让你把底带来交货。”
“他说有人会拿琮来配。配上了，东西齐了，让我把整套送上车。车走，人走。”
“谁的车。”
“不知道。他只说，后门，黑色车，看到琮就开门。”
林轩从前座回头：“他说的黑车，是不是这辆。”
老郑摇头：“这车是处里的。赵处让我开来的。他说——让我冒充买家。”
白语嫣捏着玉琮底座，指头发紧。
“赵明远现在在哪。”
“下午他还在处里。五点多他出去，说去老地方转一圈。让我六点半到后门等。”
白语嫣看表。七点十分。
“你等到货，然后呢。”
“然后开去南郊。有个仓库。赵处说，把货交给仓库的人，我的任务就完了。”
“仓库地址。”
老郑摸手机，翻出条短信。屏幕递过来。白语嫣看一眼，记了地址。城南，物流园，b区17号。
她下车。老郑要跟，白语嫣回头。
“你在这儿别动。车别熄。钥匙拔了放兜里。手机给我。”
老郑交了手机。白语嫣把手机递给苏雨涵。苏雨涵开机，翻通话记录。最近一通拨出，下午五点四十，打给赵明远。没接。
“他跑了。”苏雨涵说。
白语嫣走到林轩身边。槐树影子底下，她脸上光线断成两截。
“南郊仓库。b区17号。赵明远可能在那儿。也可能是空的。他习惯——明面一个地方，暗里一个地方。”
“你去仓库。我去他家。”
白语嫣看他：“他家你刚才去过了。”
“我再去一遍。刚才我没去阳台。”
白语嫣愣住。刘梅说的旧洗衣机。她刚才没查阳台。
“你一个人。”
“苏雨涵跟我。你带老郑去仓库。路上给局里打电话，调人。”
白语嫣没接话。她把车钥匙扔给林轩。
“你开我车。我开老郑这辆。仓库那边，十分钟后见不到我回消息，你直接报督察。”
林轩接住钥匙。白语嫣已经拉开大众驾驶门，把老郑推到副驾。引擎响，车灯亮。白语嫣摇下车窗，看着林轩。
“林轩。”
“嗯。”
“如果阳台上没有。”
“没有就没有。你抓赵明远，人跑了，东西在，你一样办他。东西不在，人跑了，你什么都办不了。”
白语嫣挂挡。大众尾灯在槐树影子里一晃，拐上主路，没了。
林轩回白语嫣的车。苏雨涵坐进副驾。他打火，调头。
“你真觉得洗衣机里有东西。”苏雨涵问。
“赵明远这个人，明面摆鼎装茶叶，暗里把玉琮送你。他分东西，从来都是两套。刘梅帮他带回来的文件袋，他放洗衣机。那不是档案袋。”
“是什么。”
“鼎的底座。刚才老郑手里那个，不是底座。那是玉琮底座。鼎底座跟玉琮底座尺寸不一样。刘梅带回去的是鼎座。”
苏雨涵看窗外，手搭在车窗沿上。省博物馆后门的树影往后掠。
“赵明远把鼎身搬走，底座留家里。货不齐，买家不会付钱。他手里有鼎身，缺鼎座。缺的这块在你家阳台。”
“所以他昨晚搬鼎，今天让你我去找。他要的是时间。”
“对。他在拖。他以为白语嫣会去老地方，他以为老郑能拦住白语嫣的注意力。他趁这个空当，回自己家拿鼎座。”
苏雨涵明白了：“你现在去他家，跟他撞。”
“他未必在。但他一定去过。阳台洗衣机，要么空了，要么还在。不管哪一种，都能看出他下一步。”
车过三个路口，拐上高架。苏雨涵开窗，风灌进来。
“白语嫣那边——”
“她手底下有兵。她打那个电话，局里值班的听见‘省厅赵明远涉案’，两分钟出警。”
“你跟白语嫣什么时候这么默契。”
林轩打方向盘，没答。苏雨涵也没追问。风把她头发吹到脸上，她别到耳后。
车下高架，进小区。赵明远家楼下，单元门开着。林轩没熄火，苏雨涵先下车，进楼道。林轩锁车跟上去。电梯停在十二楼。他们等另一部电梯，上去。
门还是白语嫣走时那样虚掩着。林轩推门。屋里比刚才更暗。他穿过客厅，阳台在厨房外侧，推拉门半开。旧洗衣机蹲在角落，盖子掀着。
里头空的。
林轩蹲下去看滚筒。内壁上有一圈锈印，方形底，四角有垫片压痕。鼎座在这里放过，放了很久。昨天还在，今天没了。
“刚拿走。”林轩站起来。
苏雨涵在阳台栏杆边，低头看楼下。小区路灯下，一辆白色面包车正在倒车，出车位。车尾号——苏雨涵眯眼。
“林轩。”
“嗯。”
“白语嫣车牌尾号多少。”
“017。”
楼下那辆面包车尾号是017。
林轩冲到阳台边。车已经拐上小区主路，尾灯一闪，出了大门。
“不是白语嫣的车。”
苏雨涵：“那是谁。”
林轩摸手机，拨白语嫣号码。响了三声，接通。
“白语嫣。”
“说。”
“你车钥匙给我之前，谁碰过你车。”
电话那头沉默两秒。
“老郑。我下车跟他说话的时候，他站我车门边上。”
“他碰你车门干什么。”
“开车门。他说跟我交代一句赵明远的话，怕车外有人听。他坐进副驾说的。”
“那车现在被人开走了。尾号017。我们楼下。”
又沉默。风从电话里传过来。白语嫣在开车，风声是从她车窗灌的。
“老郑。”
“老郑还在你车上。”
“他刚才从副驾伸手把车钥匙拔了，扔出窗外。我停车，他跑了。往巷子里跑的。”
“他往哪儿跑。”
“南郊物流园方向。他在车上接了个电话，说了一句‘货在我这，别动’。”
林轩握着手机，站在阳台上。楼下停车位空了一个位。白色面包车早没影了。
“白语嫣。老郑手里有鼎座。他拿了鼎座跑了。赵明远根本没打算让你我碰货，他让老郑当替死鬼，把货从中间截走。”
电话里白语嫣骂了一声。很轻。
“我现在往物流园追。老郑跑不远。”
“你一个人别追。叫增援。”
“来不及。他手里有国宝，出了南郊就是高速。到外省，东西再也回不来。”
白语嫣挂了。
林轩把手机揣兜。苏雨涵看着他。
“你家老板装作卖家的同伙，把东西卷走了。”
苏雨涵没接这个话。她站阳台边，看楼下空位。
“你觉得老郑是自己跑，还是赵明远安排的。”
林轩往门口走。
“赵明远安排老郑冒充买家，老郑今天才知道要接的货是玉琮。但老郑刚才在车上说漏一句——‘货在我这’。他在老郑手里待了不到半小时，他就把货带着跑了。说明他早就想跑。”
“早就想跑，为什么等到今天。”
“因为今天赵明远把鼎身搬走了。他以为鼎座在他手里，白语嫣不知道。老郑拿到玉琮底座，知道东西齐了，他手里有底牌。底牌够了，他就跑。”
两人进电梯。林轩按一楼。
“赵明远呢。”
“赵明远让老郑当替死鬼，自己没打算露面。他现在最可能去的地方——他不是去仓库，也不是回家。他去找周远。”
“周远还在医院。”
“对。周远的病房。鼎从周远手里丢的，赵明远怕周远开口。他去封嘴。”
电梯到一楼。门开。
苏雨涵边往外走边拨电话：“我让韩松带人去周远病房。”
林轩走出单元门。路灯把地上照得一片黄。他摸兜里玉琮，硬邦邦硌手。
“先去物流园。白语嫣一个人。”
苏雨涵挂了电话，拉开副驾门坐进去。
“你开。”
林轩上车，打火。车灯照亮小区主路。白色面包车的尾灯早没了，但地上有一小片碎瓷——车轮碾过的痕迹旁边，半片鼎足垫片，釉面朝上，反着路灯的光。
林轩下车捡起来，揣进另一个兜。上车，挂挡。
“南郊物流园。”
车出小区，左转上主路。后视镜里，赵明远家那栋楼十二层，一扇窗户亮着灯。刚才他们走的时候，那扇窗是黑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