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郑落地没停，转身就往高速匝道方向窜。步子乱，方向可一点不乱。他跟这地方熟，知道哪段栏杆矮，哪片草丛后面有缺口。
苏雨涵追出三步就停了。她穿高跟鞋，地面全是碎石和红土。
林轩车头一摆，斜切进匝道入口，远光灯挺直打过去。老郑往左闪，前面是一排水泥隔离墩，半人高，上面锈迹斑斑。他单手撑住墩面想翻。
韩松从隔离墩后面站起来。
“郑叔。别费劲了。”
老郑僵住。手还按在墩面上，帆布包带子在指头上绕了两圈。他看看韩松，又回头看看林轩的车。
韩松手里没枪。穿着一件灰夹克，拉链拉到脖子，手插兜里。他就这么站着，也没动。
“你跑什么。”韩松说。
老郑喘气。胸口起伏快，汗从下巴滴到墩面上。他左看看右看看，忽然笑了。
“你俩是一伙的？”
韩松没接话。林轩推门下车，走过来。苏雨涵也从后面跟上来，高跟鞋踩在碎石上发出嘎吱声。
“老郑，”林轩停在隔离墩两米外，“包里是什么。”
“钱。”老郑说，“三十万，赵明远给的。”
“那鼎座呢。”
老郑眼神闪了一下。就半秒。
“什么鼎座。”
林轩伸手。老郑往后缩了缩，但韩松从后面按住他肩膀。帆布包被林轩拿过来，拉开拉链。里面三捆现金，底下垫着几件旧衣服。翻开衣服。没有。
老郑肩膀垮下去。韩松松了手。
“底座在哪。”
老郑靠着隔离墩坐下来。他抬头看林轩，又看看韩松，再看看后面站着的苏雨涵。苏雨涵抱着胳膊，什么也没说。
“我拿那玩意儿干什么。”老郑擦了一把脸上的汗，“赵明远让我把车开进来，找个地方停。我停完就想走。他给的钱我没动，原封不动。我跑是因为看见你车牌了。”
“你认识我车。”
“赵明远给我看过照片。说你可能会来。”
韩松蹲下来，跟他平视。
“郑叔，赵明远让你把车开进来，他自己为什么不开。”
老郑不说话。
“因为他要给自己留时间。你开进来，你停好，你走人。这车就成了你的车。后面谁查到这辆车，都查到你头上。”
老郑脸色变了。
“他让你背锅。”韩松说。
“我——他没说——”
“他说不说都不重要。你现在跑了，车在这，包在这，钱上有省博的封条。你猜警察来了先找谁。”
老郑嘴唇哆嗦。他猛地抬头看林轩。
“底座我真不知道。赵明远只让我开车。他说车里有东西，让我别打开看。我确实没看。”
“车里有东西。”林轩重复一遍。
“他是这么说的。”
林轩回头看那辆面包车。停在物流园深处，车头对着仓库区。韩松站起来，跟林轩对视一眼。
“车还在原地？”
“我留了人看着。”韩松说，“小张在三号仓库门口，车没动过。”
林轩往回走。苏雨涵跟上来，韩松押着老郑在后面。
走到一半，林轩手机震了。周远。
“林轩，赵明远刚给我发消息。”
“说什么。”
“他说底座不在他那，在老郑那。让我别跟你说实话。他说如果老郑被抓了，让我说底座是老郑拿走的，跟他没关系。”
林轩脚步顿一下。
“他怕了。”
“他怕什么。”
“怕你知道底座其实一直在他家。”
周远那头沉默两秒。
“你怎么知道的。”
“因为你刚才说漏了。赵明远把底座放你家避风头，后来你让他拿走了。但他只拿走了鼎身。鼎座如果也在你家，你出院第一件事就是回家检查。你没回。你还在医院躺着。说明底座根本不在你家。”
周远喘气声变重。
“他从一开始就没打算把底座放我这。他说放我这，是找个借口，让我以为底座在我家。实际他放别处了。”
“放哪了。”
“他老婆名下另一套房子。城东，老小区。他喝多的时候提过一次。”
林轩挂了电话。人已经走到面包车旁边。小张站在车头前面，点头叫了声轩哥。
林轩拉开车后门。里面空的，座椅翻起来，底板上有几道新划痕。长方形，四角有压痕。
底座在这放过。现在不在了。
苏雨涵看一眼划痕，又看老郑。
“赵明远把底座放车里了。他让老郑把车开进来，老郑没看后面。赵明远自己取走了。”
林轩直起身。
“不对。”
“哪里不对。”
“赵明远如果要取走底座，不需要老郑把车开来开去。他在家取就行。他让老郑开车进物流园，是让老郑把车开离他家。底盘下面有定位。他怕人顺着车找到他家。”
“那你刚才跟周远说的——”
“说给赵明远听的。周远手机可能被监听了。赵明远现在知道我误以为底座在城东老小区。他会去确认。”
苏雨涵看着他。
“你想让他动。”
“对。他动，我们就跟。”
韩松把老郑按进面包车后座。老郑扒着车窗喊：“我交代，我全交代——”
“你交代什么。”林轩回头。
“赵明远让我明天去城东拿个东西，送到南郊仓库。他说那东西比命值钱。他没说是什么，只给了地址。”
林轩和苏雨涵对看一眼。
“地址。”
“城东锦绣里，七号楼，顶楼那户。门牌号我记在手机里。”
韩松从他裤兜摸出手机。翻到备忘录。城东锦绣里七号楼1802。底下还有一行小字：钥匙放消防栓后面。
林轩转身朝自己车走。
苏雨涵跟上。
“赵明远明天让老郑去取底座。他今晚自己去确认。”
“对。他两头骗。骗老郑明天去取，骗周远说老郑拿了东西。他自己今晚先去踩点。如果东西真在那，他直接拿走。明天让老郑白跑一趟。”
苏雨涵拉开车门坐进去。林轩坐进驾驶位，手搭在方向盘上，没打火。
“你故意的。”苏雨涵说。
“故意什么。”
“故意在周远电话里说城东。你让赵明远听到。”
林轩拧钥匙。发动机响起来。
“周远手机是赵明远给的。赵明远换过周远那张卡。他不知道我知道。”
苏雨涵系安全带。
“赵明远现在正往城东赶。”
“他比我们快。”林轩挂挡，“但锦绣里那片我熟。正门只有一个，地下车库两个口。韩松。”
韩松从面包车那边跑过来。
“轩哥。”
“你带两个人，去锦绣里地下车库南口。看见赵明远的车，不要拦。记车牌，跟住。”
“明白。”
“白语嫣那边——”
话没说完，远光灯从物流园入口方向切过来。一辆白色SUV冲进来，速度不慢，在两人车旁刹停。白语嫣推门下来，头发扎起来了，脸还绷着。
“老郑呢。”
“车上。”林轩抬下巴示意。
白语嫣看过去。韩松把老郑从面包车后座拉出来。老郑腿软，差点跪地上。
白语嫣走过去，站在老郑面前。
“赵明远让你去锦绣里取东西。东西是什么。”
老郑抬头。他认得白语嫣。嘴唇抖半天，挤出一句。
“我猜是鼎座。”
“你猜。”
“他让我开车来物流园停好，明天去城东取货，然后送到南郊仓库。一手交钱一手交货。他欠我八十万，加上这三十万，一共一百一十万。他说东西送到了就结清。”
白语嫣回头看林轩。
“他拿老郑当跑腿的。”
“赵明远不知道鼎座被老郑拿走了。”林轩说，“他以为鼎座在锦绣里。他让老郑去取，是因为他不想自己露面。老郑被抓了，他还有周远。周远跑了，他还有老郑。他两条腿走路，断了哪条都还有另一条。”
白语嫣盯着老郑。
“赵明远电话里跟我说他老婆被绑。他老婆在哪。”
老郑愣了一下。
“他老婆？他老婆在娘家。上个礼拜就去了。”
白语嫣脸上那层绷劲松了一瞬，又紧回去。她转身朝自己车走。
“走。城东。”
“你开你的车。”林轩说，“别跟太近。赵明远认得你车牌。”
白语嫣拉开车门，没回头。
“你什么时候开始给我下命令了。”
“从你今晚被人当枪使开始。”
白语嫣上车，关门。车窗降下来一半。
“林轩。鼎座如果真在锦绣里，你打算怎么分。”
“分什么。”
“别装。你追鼎座不是为了还省博。”
林轩转方向盘，车头对准物流园出口。
“我师父当年因为那批东西背了黑锅。人没的。东西找齐那天，我要知道是谁做的局。”
白语嫣看着他。三秒。
“你不知道是谁。”
“我知道一个。还有两个。”
白语嫣车窗升上去。白色SUV倒车，调头，贴着林轩车尾等。林轩一脚油门出去，后视镜里白语嫣车灯跟着拐上主路。
苏雨涵在副驾翻手机。韩松刚发来定位。锦绣里在城东老工业区边缘，十八层独栋，周围一片全是矮楼，视野开阔，没地方藏车。
“赵明远快到那了。”苏雨涵说。
“他到了会先看消防栓。”
“钥匙在消防栓后面。”
“那是老郑记的地址。赵明远不一定知道钥匙放哪。他会先找门。”
苏雨涵放下手机。
“如果门锁着，他进不去。他等老郑明天开门。”
“对。所以他今晚去，只是确认门牌号。他到了发现门打不开，会走。”
“那我们去只能扑空。”
林轩打方向盘，上高架。
“扑空没事。他走的时候会留人盯。留人的那个，就是突破口。”
苏雨涵没再问。窗外路灯一道道划过车窗。
十几分钟后，林轩手机亮。韩松发来一条：南口，黑车，现代，车牌尾号79，刚进车库，没上楼。人还在车里。
林轩把消息给苏雨涵看。
“赵明远。他在车库等。”
“等什么。”
“等老郑给他回电话。”
林轩靠边停车。高架桥下，锦绣里的楼顶灯已经能看见。
“老郑手机呢。”
“韩松拿着。”
“给老郑。”
苏雨涵拨韩松电话。响一声接通。林轩拿过手机。
“老郑。你给赵明远打个电话。就说你在物流园被拦了，车被扣了，明天去不了城东。”
电话那头老郑声音发抖。
“他问我东西呢。”
“你说你提前去看了。门锁着，进不去。里面好像有人。”
老郑吸气。
“这么说他信吗。”
“信不信不重要。你打完这个电话，他要么走，要么上楼。我们看他走哪个方向。”
沉默十秒。老郑声音传过来。
“他挂了。”
“他说什么。”
“他说让我等着。”
林轩看向锦绣里方向。十八层那栋楼，顶楼窗户亮着灯。
“他上楼了。”
苏雨涵拿出自己手机，拨白语嫣。
“他上楼了。我们跟。”
电话挂了。林轩推门下车。苏雨涵从后备箱拿出手电筒递给他。他没接。
“用不上。”
两人往锦绣里方向走。桥下阴影里，一辆车熄了火停着。白语嫣从车窗探出头。
“赵明远从南口进去，走楼梯上去了。”
“电梯呢。”
“电梯要刷卡。他没卡。”
林轩抬头看十八楼。窗户亮着，但窗帘没拉。
“他不傻。没卡还上去，说明他知道那户有人。”
白语嫣愣住。
“你刚才说里面没人。”
“我说里面没人。没说他不知道里面有人。”
白语嫣盯着他。
“赵明远知道锦绣里住了谁。”
“他知道。所以他急着上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