锦绣里那栋楼比照片上还破。外墙瓷砖掉了三分之一，露出灰色水泥底子。一楼门厅灯亮着，又暗又黄，像个没睡醒的眼珠子。
林轩没走正门。他绕到楼后，消防通道铁门虚掩着，门轴锈迹斑斑，推开只发出一点点闷响。
苏雨涵跟在后头，脚步极轻。她看了一眼手机。韩松发来消息：赵明远车还在南口，车上没人。
“他把车扔车库了。”苏雨涵压低声音。
“嗯。”
林轩进楼道。声控灯没亮，他也没跺脚。手机屏幕光够用。楼梯间堆着几辆废旧自行车、纸箱、破花盆，味道发霉。
二楼拐角，林轩停住。
有人在楼上走。皮鞋底，节奏慢，踩一级停一下，像是在找门牌。
苏雨涵屏住呼吸。
林轩贴墙听。脚步到四楼停了。然后是门铃响。一声，两声。没人应。第三声。还是没人应。
“他找错楼层了？”苏雨涵气声。
林轩摇头。他拿出手机给白语嫣发消息：他按了四楼门铃。人应该不在四楼。
白语嫣秒回：我进车库了。他车里副驾有个文件袋，没锁。
林轩盯着屏幕。赵明远拿文件袋来锦绣里，按四楼门铃。四楼住户没开门。他继续往上走。
皮鞋声果然又响了。五楼。六楼。
苏雨涵拉林轩袖子，指上面。她嘴型：他在试。
林轩明白。赵明远不知道具体哪一层。他在一层一层按门铃，看哪户有反应。这个法子蠢，但有效。老郑说“里面好像有人”——赵明远判断人在这栋楼，不确定哪户。
他为什么这么急。
七楼。门铃响两声，停了。
楼上传来说话声。离得远，听不清内容。但那个腔调——赵明远在跟人说话。
苏雨涵看林轩。
林轩往上走，脚步压到最轻。八楼楼道灯是亮的，一间房门半开，光从门缝漏出来。赵明远站在门口，背对楼梯间，手机举在耳边，正跟屋里的人讲话。
“……你告诉她，东西不在我手上。在老郑那儿。老郑被人堵了。”
屋里传出一个女声，听不出年纪。
“老郑是谁。”
“跑腿的。本来今天该把东西送过来。但他那边出了岔子。”
“赵明远，你答应我的事，一件都没办成。”
“我在办。”
“你一年前就说鼎座在你手上。现在又说在别人那儿。你嘴里有没有实话。”
林轩站在八楼半的拐角，背贴墙。苏雨涵在下面一级台阶，手心里全是汗。她盯着林轩的后脑勺，脑子里转得飞快——屋里那个女人是谁，赵明远为什么叫她来锦绣里，鼎座跟她什么关系，赵明远嘴里“东西不在我手上”到底是真是假。
赵明远声音又传出来。
“鼎座真在我手里。只是暂时放老郑那儿。”
“你刚才说老郑被人堵了。”
“对。有人抢在我前面动手了。是林轩。”
屋里安静了几秒。
“林轩是谁。”
“一个鉴宝的。以前在古玩圈混不下去，现在不知道攀上谁了，到处找我麻烦。他师父当年那事……”
“说重点。”
“重点是他盯上鼎座了。他知道锦绣里这个地方。”
女声笑了一下，听不出情绪。
“他知道锦绣里，你也知道锦绣里。所以东西到底在谁手上。”
赵明远没接话。
林轩靠在墙上，脑子里把所有线头往一块捋。赵明远知道锦绣里这套房，但不知道具体哪一户。他一层一层按门铃，说明他只知道大概范围。老郑的地址是四楼——但四楼没人开门。八楼这户，赵明远认识。屋里女人认识赵明远，也知道鼎座。
赵明远拿文件袋来，可能是交易文件。老郑说“一手交钱一手交货”，南郊仓库。赵明远欠老郑一百一十万。赵明远两头瞒——跟老郑说货在锦绣里，跟这个女人说货在老郑那儿。
那鼎座到底在哪。
苏雨涵轻轻拽林轩裤腿。她指手机。白语嫣发来消息：四楼那户门开了。一个男的出来，下楼了。高个子，穿黑夹克。往南口方向走。我跟不跟。
林轩回：跟。别跟太近。看他去哪。
发完他继续听。
赵明远声音拔高了。
“我不管你怎么想。东西是我找到的，我找人鉴定过。就是鼎座。”
“鉴定报告呢。”
“在文件袋里。我给你带来了。”
“拿进来。”
“你先答应我，拿到东西之后，之前说好的条件不变。”
“什么条件。”
“鼎座进拍卖行之前，我要过手一次。三天。”
“你过手做什么。”
“拍照。留档。给买家看。”
“什么买家。”
赵明远又沉默了。
屋里女人说：“赵明远，你玩脱了。你拿鼎座吊着我，又拿我吊着别人。你在中间倒手。现在货没到，你拿一份鉴定报告来糊弄我。”
“报告是省博退休的孙老写的。你可以查。”
“我不查。我要看东西。”
“东西在老郑那儿，我说了。”
“老郑在哪儿。”
“物流园。”
“你去拿。”
“被人堵了，我怎么去。”
“那就等。等你那个老郑把东西送过来。我今晚住这儿。”
赵明远急了。“你不能住这儿。这地方不安全。林轩知道这儿。”
“他知道又怎样。他敢上来。”
“你不了解他……”
“赵明远。”女人打断他。“你从进门到现在，说的每句话都在兜圈子。你在怕什么。”
赵明远没声了。
楼上传来脚步声，从八楼那户往外走。林轩侧身往楼上两步，探头看。赵明远从门口退出来，门没关，他站在楼道里，手机捏手里，脸朝楼梯间这边。
林轩缩回去。
苏雨涵拉他袖子，往楼下走的意思。林轩没动。他听见赵明远在楼道上站了几秒，然后往下走。皮鞋踩楼梯，一步比一步快。
林轩拉着苏雨涵退进七楼楼道，躲进一间没关的杂物间。赵明远从旁边过去，香水味混着烟味，脚步很重。
等皮鞋声到一楼，林轩才出来。
苏雨涵盯着楼上。“那女的——”
“别管她。先看赵明远去哪。”
两人下楼。到一楼门厅，从侧门出去。夜风冷。韩松电话打进来。
“轩哥，赵明远回车库了。上车了。没走。他在打电话。”
“打给谁。”
“等会儿——又打了一个。两个电话。”
白语嫣消息同时到：四楼下来那个男的，走到路边打了一辆车。我让人跟了。车往南郊方向走。
林轩站在楼后消防通道门口，把三条线在脑子里摆开。
赵明远在车库打电话。四楼的黑夹克去了南郊。八楼女人留在屋里。老郑在物流园韩松手里。周远跑了。鼎座——不知道在谁手里。
苏雨涵在旁边等他开口。她大概能猜到林轩在想什么。赵明远两头骗，老郑被夹中间，四楼和八楼是两拨人，四楼那男的往南郊去——南郊仓库，老郑说交货的地方。
“赵明远在车库给谁打电话。”
“老郑。”林轩说。“他得让老郑把东西送到南郊。那女的要看货。”
苏雨涵看手机时间。十点四十。
“老郑在我们手上。赵明远打不通。”
“打得通。韩松会把手机给老郑。老郑接不接，赵明远说了不算。”
苏雨涵看他。“你让老郑接。”
“让老郑告诉赵明远，东西明天下午送南郊。上午不行。老郑得说自己伤着了，走不动，得缓一晚上。”
“赵明远信？”
“他不信也得等。他现在手里没货，八楼那女的逼他，四楼那个往南郊去——”
林轩停下来。
四楼那个为什么去南郊。
白语嫣又一条消息：黑夹克在南郊物流园附近下车，进了一间仓库。仓库门口停着两辆车，一辆面包一辆越野。有人在搬东西。我没进去。
林轩看完消息，把手机揣兜里。
“南郊仓库不只是交货点。”他看着苏雨涵。“赵明远跟八楼那女的说的‘过手三天’，不是拍照。他要在南郊仓库拆货。鼎座可能只是其中一件。”
苏雨涵皱眉。“赵明远说鼎座在老郑那儿。”
“赵明远以为在老郑那儿。老郑说鼎座被他拿走了——这是老郑自己说的，不一定真。老郑被抓之前，鼎座还在锦绣里四楼。”
“那四楼那男的……”
“四楼那男的下南郊，说明四楼的人跟南郊有联系。赵明远让老郑明天去四楼取货。四楼那男的今晚去南郊。赵明远不知道四楼的人跟南郊的人是一伙的。”
苏雨涵理了一下。“赵明远安排老郑明天来四楼取鼎座，送到南郊。四楼的人今晚提前把东西送南郊去了。”
“对。赵明远不知道。”
苏雨涵抬头看八楼窗户。灯还亮着。
“八楼那女的呢。她是谁。”
“赵明远背后的人。也可能是赵明远想甩开的人。”
“你师父那事……”
林轩没回答。他往车库方向走。手机震了一下。韩松：赵明远车动了。往北开。出了小区。
“他去找周远了？”苏雨涵快步跟上。
“周远跑了。他找不到周远。他回市区，要么找八楼那女的要说法，要么去他另一个窝。”
林轩走到自己车旁，拉开门，没坐进去。他看着苏雨涵。
“你回公司。明天上午该签的合同照签。赵明远现在的底牌被摸了一半，他会动。你那边一动，他就知道你还在按计划走。”
苏雨涵拉开车门，顿了一下。
“你今晚去哪。”
“物流园。老郑嘴里还有东西没吐干净。”
苏雨涵坐进驾驶位，关门前说了句：“白语嫣那边你打算怎么说。”
“该说的说。不该说的不说。”
苏雨涵看他两秒，关车门。车灯亮起，倒出去，掉头开走。
林轩掏出手机拨韩松。
“把老郑带回修理厂。我二十分钟到。别让他睡觉。让他喝点热水，喘匀了，我要问话。”
挂电话之前他又加了一句。
“问一下韩松，老郑手机里最后一通电话是打给谁的。他今晚被我们堵之前，打过一个电话。”
林轩坐进驾驶位，打火。后视镜里锦绣里那栋楼的光越来越远。
他脑子里过了一遍八楼那女人的声音。她说的那句话——你一年前就说鼎座在你手上。
一年前。他师父出事，也是一年前。
林轩把油门踩深了一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