车拐上主路,林轩拨通韩松。
“老郑手机最后一通,打给谁。”
韩松那边有风声,在室外:“通讯录存的是三哥,没接。通话时长零。”
“三哥。”林轩把这两个字在嘴里嚼了一下,“老郑醒了没。”
“醒了。嘴硬,说要去医院。”
“别送医院。我十五分钟到。”
挂了电话,林轩把车并到左转道。脑子里翻老郑在车库说的话:鼎座被他拿走了,交给物流园保安老孙。老孙已经把东西给了韩松这边。可林轩没见着鼎座,韩松说老郑身上没东西。
东西去哪了。老郑从锦绣里出来到被堵,中间二十分钟。二十分钟够他把东西藏在路边任何地方。
林轩手机又震。白语嫣。
“林轩,南郊仓库那边有动静。黑夹克进去十分钟,出来了。手里没东西。又打了一辆车,往市区回。我的人跟着。仓库里搬货那两辆车,一辆走了,一辆还在。”
“搬的什么。”
“看不清。箱子不大,方方正正。搬了四趟。”
林轩一脚刹车踩下去,前面红灯。四趟。方方正正的箱子。一件鼎座用不着搬四趟。南郊仓库不是在交货,是在转库。
“让你的人撤。别跟太近。南郊那片我找人盯。”
白语嫣顿了一下:“你有多少人。”
“够用。”林轩松刹车,右转进修理厂巷子,“黑夹克上车牌号给我。”
“已经发你了。”
修理厂门口,韩松站卷帘门边上抽烟。看见车灯,踩灭烟头迎上来。
“轩哥,老郑在里面。嘴碎,跟你没关系的事他也说。听着像在拖时间。”
林轩下车:“拖什么。”
“不知道。他老问几点了。”
林轩往里面走。穿过修车工位到后面杂物间。灯管白得刺眼。老郑坐铁椅子上,一条胳膊吊着,韩松堵他时候动的。桌上保温杯,没动过。
老郑抬头看林轩,咧嘴:“林老板,手底下人真狠。”
林轩拉把椅子坐他对面:“省博孙老写那份鉴定报告,你见过。”
老郑眨眼:“没见过。赵明远拿给我看过一眼。没细瞅。”
“报告上写的什么。”
“忘了。字小。”
林轩没接话。他盯着老郑眼睛。老郑眼珠往左偏了一下,很快收回来。
“鼎座,”林轩声音不重,“赵明远以为在你手上。你说你拿走了。二十分钟,你从锦绣里出来,到被韩松堵路,东西藏哪了。”
老郑嘴角抽了一下:“林老板,我说了,在老孙那儿。”
“老孙说没收到。”
老郑不说话了。林轩把手机掏出来放在桌上,屏幕亮着,韩松刚发来的照片:南郊仓库门口,面包车,越野车,有人往里搬纸箱。
老郑看见照片,喉结动了一下。
“南郊。”林轩说,“赵明远让你明天下午送南郊。可今晚就有人在南郊搬货。你猜搬什么。”
老郑肩膀绷起来,吊着那条胳膊抖了抖:“我不知道南郊谁在搬货。林老板,你别诈我。”
“八楼那女的,”林轩身体往后靠,“你认识。”
老郑回得很快:“不认识。”
“你在楼道里跟赵明远说了句,别让她上去。你怕她看见什么。”
老郑顿住。
“你怕她看见四楼那家。”林轩说,“鼎座在四楼。你根本没拿出锦绣里。你从赵明远那儿接了活,货还在四楼,你只是去踩了个点,确认东西还在。然后你出来,被韩松堵了。”
老郑脸色变了。
“赵明远打电话给你了吧。”林轩掏出手机看了眼时间,“让你明天上午去四楼取货,下午送南郊。他是不是还跟你说,别让四楼的人知道。”
老郑嘴闭成一条线。
“四楼那男的,今晚去了南郊。”林轩站起来,“你被赵明远夹中间。八楼那女的逼赵明远,赵明远逼你。可你猜四楼的人——”
“林轩。”老郑突然开口。他声音哑了,“四楼那男的叫陈维。是赵明远安插的人。”
林轩站住。
“但陈维跟了赵明远三年,拿两份钱。”老郑抬起头看着林轩,“他还从南郊拿钱。赵明远不知道。”
信息甩出来,老郑喘了口气,像是卸了半副担子。
“鼎座我确实没拿出来。”老郑说,“但也不是在四楼。四楼那家我在门口瞅了一眼,货架是空的。”
空的。
“东西去哪了。”
“不知道。我到四楼的时候,门锁着,陈维不在。我在门口站了五分钟,给赵明远打电话说到了。赵明远让我等。我没等,我下来了。”
“下来就被堵了。”
“下来就被你堵了。”老郑盯着林轩,“我说句真的林老板。东西要是还在我手上,我犯得着跟赵明远兜圈子?我早卖钱了。”
林轩没说话。他看着老郑。老郑这条线又断了。鼎座不在四楼,不在老郑手上,不在南郊。可四楼陈维去了南郊。那陈维去南郊,是要取什么,或者往南郊送什么。
林轩把手机拿起来,翻到白语嫣发的消息,黑夹克车牌号。他把号发给了韩松:“查这个牌。陈维,本地人,跟赵明远三年。看看他名下有没有登记过仓库、车位。”
韩松应声出去。
老郑看着林轩:“林老板我问一句。你跟赵明远,到底什么仇。”
林轩回头:“一年前你替赵明远倒过一批货。从省博出来的。有没有这事。”
老郑脸上的肌肉僵了:“我不知道什么省博。”
林轩往前走一步,弯下腰,声音在老郑耳朵边上:“省博退休的孙老写鉴定报告。省博出来的货。一年前,我师父——”
老郑猛地往后缩:“林老板,这跟你师父没关系。”
“你刚说你师父。”林轩站直了,“我没说我师父是谁。”
老郑脸白了。
门外韩松探进头来:“轩哥,陈维车牌查到登记地址了。老动物园家属院。但有个事,车牌是赵明远公司的户。”
林轩回头。老郑在椅子上笑了一声,干巴巴的:“看到了吧。陈维拿两份钱,车挂赵明远户。林老板,你这局里,谁是人谁是鬼,你自己分得清吗。”
林轩没接老郑话。他把手机揣兜里,转身往外走。韩松跟上来。
“轩哥,老郑怎么弄。”
“先搁着。别让人碰他。”
林轩走到修理厂门口,夜风灌进来。他拨白语嫣电话。
“陈维那车,今晚从南郊出来往市区回。车牌是赵明远公司户。你查赵明远公司名下几个户头。”
白语嫣那边有键盘声:“已经查了。三个。两个货车,一个商务。陈维开出去那辆是商务,挂运输公司。但——这车去年出过事故。保险走的赵明远私人账户。”
林轩手指在裤缝上敲了两下。私人账户修公司车。陈维拿两份钱,车挂公司户,保险走私人。赵明远在给陈维做账。
“你师父的事,”白语嫣停了一下,“我查到点东西。一年前省博那批货,报损单上有老郑签字。但经手人写的是你师兄——周远舟。”
林轩攥手机的手指紧了紧。
周远舟。一年前他师兄。那批货从省博出来,林轩在古玩城接的。鉴定是他做的,东西不对。他看走眼,赔了全部身家。周远舟拿着他的鉴定书去了省博,又拿省博的钱去了香港。
“周远舟现在在哪。”
“香港。但从上个月开始,他在国内有通话记录。号码是虚拟号。打给赵明远。”
林轩回头看了眼修理厂里面。老郑坐铁椅子上,吊着胳膊,眼神跟着外面动静。他刚才说陈维拿两份钱,说赵明远夹他中间。可老郑从头到尾没提周远舟。
“老郑签报损单。货是周远舟经手。”林轩说,“老郑当年替赵明远倒货,周远舟做的鉴定。那批货从省博出来的时候,鉴定人是我。我签的字。”
白语嫣那边安静了两秒:“周远舟拿你的鉴定书掉包。”
林轩没答。
“林轩,鼎座和一年前那批货——”
“不是同一批。”林轩打断她,“鼎座是脏物。一年前那批是省博报损的真东西。周远舟用我鉴定书做局,把真品报成损品,运出去。赵明远接的货。老郑压的运输。”
“那鼎座——”
“鼎座是赵明远后来拿到的。可能是别人抵账,也可能是地下渠道来的。他想把鼎座混进省博回流文物里洗白。所以找老郑踩点,四楼放陈维盯着。南郊仓库就是他洗货的点。”
白语嫣:“你打算怎么办。”
“陈维得多盯。他从南郊拉东西回市区,得找地方放。你帮我看住他。”
“行。”
林轩挂了。
韩松站旁边,听了一半:“轩哥,老郑没用,放了?”
“他有用。”林轩往杂物间走,“他知道周远舟。刚才没提。我试他。”
林轩进杂物间。老郑抬头,眼神比刚才稳了,大概以为林轩走了又回来,是拿他没办法。
“老郑,”林轩坐回去,“报损单上经手人周远舟。名字熟吧。”
老郑下嘴唇往里收了一下。
“你在省博职工食堂吃了八年饭。周远舟那会儿借调省博做修复。你俩认识。”
“林老板,你到底想问什么。”
“周远舟把报损单给你签的时候,跟你说什么。”
老郑挪了挪屁股。铁椅子在地上刮出声。
“他说……”老郑嗓子发干,“他说那批货都是残件,走个流程。鉴定书是你出的,我就签了。我那时候不知道赵明远在后头。”
“你签完,货从省博出来。周远舟拿我那本鉴定书——我出的那本,说货有问题,要重新核。他把真件换走,留下残件充数。赵明远运出省的,是换走的真件。”
老郑低头看自己脚尖。
“你什么时候知道。”林轩声音很平。
“周远舟跑了之后。赵明远来找我,说这事捅出去我第一个蹲。我这些年替赵明远干活,就为堵这个口。”
“那你应该恨周远舟。”
“恨管什么用。”老郑抬起脸,“周远舟上月回来了。赵明远说周远舟要再出批货,让我踩点。”
“出什么货。”
“不知道。只让我看锦绣里四楼有没有人,货在不在。我说了,四楼空的。”
林轩站起来。老郑这条线终于理通了。一年前是周远舟做局,赵明远接货,老郑签字。鼎座是赵明远手里另一批货,周远舟回来,要一起走。
可还有个事。四楼空的。鼎座不在四楼。那赵明远让老郑确认四楼有没有货,是什么意思。
“老郑。”林轩走到门口回头,“周远舟回来看的是四楼。四楼以前放什么。”
老郑张了嘴又闭上。
“说。”
“四楼那户,以前是周远舟租的。他借调省博那会儿住那儿。后来他跑了,房子退了。”
林轩站在门口。周远舟一年前租四楼,鼎座现在不在四楼。陈维今晚守四楼,去了南郊。南郊仓库在转库。赵明远明天让老郑去四楼取货,然后送南郊——
“韩松。”林轩喊。
韩松跑过来。
“四楼,现在谁住。查。”
韩松掏手机翻通讯录。
林轩手机震。白语嫣发来定位:陈维回市区了,车停城东一个老旧写字楼地下车库。她自己跟过去,在楼对面蹲着。
第二条消息:写字楼十二层,有一间挂“远舟文化”牌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