韩松翻着通讯录,翻半天翻不着。林轩把手机拿过来,自己拨了个号。
那头响了三声就接,是个女声,带点困。
“谁。”
“我,林轩。帮我查个事。锦绣里四楼那户,现在住谁。”
“大半夜的你查住户?”对方打了个哈欠,“林老板,我明天早班。”
“现在。”
那头静了两秒:“行行行,你等下。”
林轩把手机从耳边拿开,点了免提。韩松凑过来听。
键盘声响了一阵。那头女声啧了一下:“这户去年退租以后,没新登记。但是——今年三月开始,水电有走字。”
“多少。”
“一个月三十来度电。没水。人有水才住,没水只走电。”
林轩跟韩松对了个眼。
“谁交的电费。”
“物业代扣。扣款卡号……你等下,尾号三七八九,开户行城商行。户主名字——”
那头顿住了。
“周远舟。”
韩松嘴张开,林轩抬手把他嘴摁上。
四楼是周远舟租的。退了租,水停了,电一直在走。谁在用电。
“谢了,方晓。”林轩要挂。
“等等。你查周远舟干嘛。这人不是跑——”
“回来再说。”
林轩挂了。把手机揣兜,站在杂物间门口,往修理厂里面看了半眼。老郑还坐里面,吊着一条胳膊,脑袋低着,不知道在想什么。
“轩哥,”韩松压低嗓子,“四楼现在是个空壳,周远舟往里扔电费。他这是——”
“留后手。”
林轩往外走,韩松跟上。
“周远舟比赵明远精。赵明远接货洗货,货在明面。周远舟人不露面,账上也不沾。四楼退租还缴费,里面放的什么。”
“会不会——鼎座之前就在四楼。”
“不在。”林轩拉开车门,“老郑踩点说四楼空的。鼎座赵明远早拿到了,周远舟回来之前鼎座就在赵明远手里。”
韩松坐进副驾,关门:“那四楼到底放什么。”
林轩发动车:“去了就知道。”
他没往城东开。先回了古玩城。古玩城后巷有个小店,林轩铺子。卷帘门半拉着,里面灯黑。他弯腰进去,韩松跟后面。
林轩没开大灯,摸黑走到柜台后面。柜台下面有个铁盒。打开,里面一本旧笔记本,一支笔。
他翻到夹了书签的那页。一年前那批省博报损单,他手抄的。上面有编号。再看一遍。
报损单上一共十七件。编号从七八三到七九九。林轩手指点着号往下走,七八三,七八四,七八五——到七八九断了。前面八件,后面九件。七八九到七九三中间没有。
他拿笔在笔记本边上画了个圈。
“韩松。”
“在。”
“明天你去省博。找库房的人,查七八九到七九三这五个号。看看对应什么。”
韩松愣:“这不报损单上的号?”
“报损单上没这五个号。但单子前后号连不上。断号的地方,被抽了五件。”
韩松往前走一步:“周远舟抽的。”
“他抽号,说明那五件根本没进过报损流程。没进省博库房。货从别的地方直接进了赵明远手里。”
林轩合上本子:“四楼,可能就放这五件东西。”
他刚说完,手机响。白语嫣发来语音。林轩点开,女声压得很低,有风声。
“写字楼十二层有人。刚才亮灯了,有人影晃。陈维没上楼,车还在地下车库,人不在车里。你过来。楼下保安亭有监控。别开车进地库。”
林轩回了个字:到。
车出古玩城,往城东开。韩松看路,林轩看后视镜,后面没跟车。
到了地方,白语嫣蹲在楼对面便利店门口台阶上,冲锋衣帽子扣着,手里一杯凉透的咖啡杯。看见林轩车,站起来,往巷子里走。林轩跟进去。
“十二层,”白语嫣把咖啡杯扔垃圾桶,“我数了。亮灯到灭灯,四分钟。人影两个。”
“两个。”
“一个高,一个矮。矮的走到窗边,高的坐下了。”
林轩靠在墙上。矮的——陈维不高。高的——周远舟。
“赵明远没来。”
白语嫣摇头:“没看到。十二层是远舟文化。工商登记法人不姓周,姓孙。孙皓。”
“孙皓是谁。”
“我托人查了,孙皓,三十四岁,以前在省博做过安保。周远舟借调省博那年,孙皓是夜班组长。”
林轩把这条信息在脑子里转了一圈。省博夜班组长。一年前那批货怎么从库房出来的,夜班组长最清楚。
“白队。”
“嗯。”
“你帮我查个人。方晓,我古玩城的朋友。她刚才帮我查四楼水电,查得很快。我想知道她查东西的路子。”
白语嫣看他一眼:“你怀疑方晓。”
“不是怀疑。周远舟在古玩城待过。他认识谁,我得弄清楚。”
白语嫣掏出手机,发了个消息。
“你等消息。我先上去看看。”
“别上去。”林轩拉住她外套袖口,“十二层灯灭了,人可能下楼。你上去撞上不好。”
白语嫣站住。回头看了眼写字楼大堂。大堂保安在椅子上打盹。
“那等。”
三个人蹲在巷子里。韩松靠墙根,抱着胳膊。白语嫣盯大堂门口。林轩盯十二层窗户。
过了十来分钟。大堂门推开。一个人出来。矮个,穿黑夹克,走路外八字。陈维。他空着手,往地库入口走。
又过了两分钟。大堂门又推开。高个,戴一顶棒球帽,灰色风衣。走到路边,伸手拦出租车。
林轩盯着那背影。
一年前。古玩城。周远舟站他铺子门口,说林师弟,这批货我看不准,你掌眼。
那背影,比一年前胖了,肩膀也塌了。但走路那个晃肩的劲,没变。
周远舟。
出租车停下,周远舟拉开车门。林轩从巷子里走出来。走到路边。韩松跟后面。白语嫣没动,还在巷子里,手摸向腰后。
周远舟弯腰进车那一下,林轩开口。
“师兄。”
周远舟半个身子在车里,整个人僵住。过了两秒,他直起身,回头。
帽檐底下那张脸。比一年前老。胡子拉碴。嘴角抽了一下,笑没笑出来。
“林轩。”
“一年没见。回来不打个招呼。”
周远舟手还扶着车门:“你看着挺精神。”
“托你的福。赔光了,摆地摊,精神好。”
周远舟往后退半步。出租车司机探头:“走不走。”
“走。”周远舟要上车。
“四楼电费。”林轩往前走一步,“一个月三十度。你人在香港,给空房子交电费。师兄,你钱多没处花。”
周远舟停住。回头那张脸,胡子底下的肌肉绷了一下。
“什么四楼。你认错人了。”
“锦绣里四楼。你借调省博住的那间。退租之后电费没停。”
周远舟看着林轩。看了三秒。忽然笑了。
“师弟。你还是那样。看见一条线头,能把整块布扯下来。”
“这回布的线头,是你自己。”
周远舟扫了眼路边。韩松站林轩左边。巷子口白语嫣站着没动。他收回视线。
“四楼的事,你别掺和。那批货跟你没关系。”
“一年前那批货,鉴定书是我签的。”
“鉴定书是你签的,没错。”周远舟声音低下去,“但看走眼的人是你。东西不对,是你说的。我只是顺着你话说。你赔钱,是你自己的眼力。”
“你在我铺子门口站了一下午,叫我掌眼——”
“你掌眼,我说好。你说是残件,我报损。流程没问题。”
林轩看着周远舟。一年前那批货,周远舟是这么说的。他看了,确实是残件。但他签的鉴定书上,那几件的照片是模糊的。当时周远舟说相机坏了,用手机拍的,洗出来就那样。
后来他才知道,那几张模糊照片下面,真件被换走了。
“师兄。你让我看的那几件,照片是糊的。”
“手机拍的。糊是糊了点,东西没错。”
“糊照片里,东西对。实物呢。”
周远舟不说话了。出租车司机按喇叭。
“你上车吧。”周远舟拉开车门。
林轩往前一步,手按在车门上。
“老郑我已经扣了。他签的报损单,经手人写你。赵明远那边,陈维拿两份钱,车挂公司户,保险走赵明远私人账户。这些事,我已经连上了。”
周远舟盯着他。帽檐阴影下面,眼睛眯起来。
“你连上了,然后呢。”
“然后。四楼那五件东西,你交出来。”
周远舟身子往车座里斜了斜,跟司机说:“师傅,不起步,你等我半分钟。”
他转回来,看着林轩。声音压得更低,低到只有两个人能听见。
“那五件东西,已经在赵明远手里了。我回来,是跟他要钱。他欠我。四楼是空的。你不信,自己上去看。”
“空的你交什么电费。”
“电费是给赵明远看的。让他以为东西还在我手里。他把我逼急了,我才有的谈。”
林轩手还按在车门上。周远舟看着他那只手,笑了。
“师弟。你现在不是鉴宝师,也不是老板。你摆地摊的,管不了赵明远。松手。”
林轩没松。
“还有件事。方晓,你认识。”
周远舟脸上那点笑,收了。
“你古玩城那个朋友。我认识。你走了以后,她还在古玩城混。你自己去问她。”
周远舟把林轩手从车门上拿开,力道不大,但稳。坐进车里。关门。出租车走了。
韩松跑过来:“轩哥。”
林轩站在路边。出租车尾灯拐过路口,消失。他低头看自己手背。周远舟刚才拿开他手那一下,手腕上露出一截。
一道疤。从腕骨往上,三寸长,缝过的。一年前没有。
“轩哥,追不追。”
“不追。”
白语嫣从巷子里走出来。
“他手上有伤。”
“嗯。新伤。”
白语嫣看着他:“周远舟刚才跟你说什么。”
“他说东西在赵明远手里。”
“你信。”
林轩没答。抬头看十二层。灯暗着。他想起老郑说的话。周远舟要再出批货,让老郑踩点。出什么货,老郑不知道。
如果那五件东西真在赵明远手里,周远舟回来要钱。那四楼为什么还交电费。
“白队。”
“说。”
“省博夜班那个孙皓。明天查他。还有,帮我看一眼周远舟手腕那道伤。哪个医院缝的。”
白语嫣点了一下头,转身往自己车那边走。
林轩拉开车门坐进去。韩松上来关好门。
“去南郊。赵明远那个仓库。”
“现在?”
“现在。”
车往城外开。城东的路灯一盏一盏往后倒。林轩给白语嫣发了条消息:赵明远公司三个户头,帮我查一年前那个报损单前后三个月,哪个户头有大额出入。
发完他把手机放档位旁边。韩松开着车,忍了半天,没忍住。
“轩哥。周远舟那话,我听着半真半假。东西在赵明远手里,那他回来干嘛。”
“两件事。”林轩看窗外,“要么东西没全给赵明远,他留了一手。要么——”
“要么什么。”
“要么他不是回来要钱。他是回来拿货。”
韩松一脚刹车等红灯,回头看林轩。
“拿什么货。货都出去了。”
“五件东西,赵明远手里的。周远舟回来,让老郑去四楼踩点,又让陈维守四楼。四楼是空的。但所有人都以为东西在四楼。”
“调虎离山。”
林轩没接。手机屏幕亮了一下。白语嫣回消息:南郊仓库法人不是赵明远。是孙皓。
林轩看着屏幕,把手机翻过去扣在腿上。
孙皓。省博夜班组长。远舟文化法人。南郊仓库法人。
这个名字,从头到尾没露过面。但哪哪都有他。
“韩松。别去南郊了。”
“啊?”
“调头。去省博。”
“省博?”
“查孙皓。顺便——找一个人。”
“谁。”
“方晓。”林轩说,“她今天查水电,比物业快。一个古玩城摆摊的,查房产登记比公安还利索。她什么路子,我得弄清楚。”
“那南郊——”
“明天再去。今晚省博。”
车在路口掉头。远处南郊方向,货车远光灯闪过夜色。不知道是谁的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