便利店恢复平静以后，白夭依旧瘫坐在货架旁边。
她的呼吸有些急促，右眼表面的裂痕虽然已经停止扩散，却依旧传来阵阵刺痛。
鲜血顺着脸颊不断滑落，在白皙的下巴上汇聚成一滴，最终落在衣服上。
沈夜收起剔骨刀，朝她走了过来。
“你怎么弄成这样了？”
他记得自己进入仓库以前，白夭明明还好好的。
结果出来以后，对方不仅躺在地上，眼睛也不知被什么东西弄伤了。
“刚才不小心摔了一跤。”白夭勉强站起身，“美瞳好像碎在眼睛里了。”
她并没有向沈夜解释真正的情况。
便利店内发生的一切，已经远远超出此次接触任务的预计。
在局长作出进一步决定以前，她必须继续维持普通人的身份。
“这么不小心？”
沈夜看了一眼地上的纸箱。
“严重的话还是去医院看看吧。”
“没事，缓一会儿就好了。”
白夭扶着货架，目光落在他身上。
短暂沉默后，她试探着问道：
“你刚才是怎么认出那个冒牌货的？”
“冒牌货？”
沈夜愣了愣。
“你是说那个拿口香糖来退钱的骗子？”
“对。”
白夭紧紧盯着他的眼睛。
“她和我长得一模一样，还拿着购物小票。”
“你为什么一点都没有怀疑我？”
沈夜的神情变得有些奇怪。
“一个拿假货来退钱的骗子，有什么难认的？”
“更何况，她手里一直拿着购物小票。”
“拿小票的是顾客，待在店里干活的才是店员。”
“这么简单的事情，还需要特意判断吗？”
白夭一时无言。
就是这件在沈夜眼中无比简单的事情，险些让她永远变成第八排货架上的一件商品。
S级规则已经开始修改现实。
监控、员工记录乃至她自己的鬼瞳，全都在证明伪人才是真正的白夭。
唯独沈夜没有受到丝毫影响。
他甚至没有认真分辨两人的外貌。
仅凭“店员不会拿着自己的购物小票上班”这个再普通不过的常识，便重新确定了双方身份。
白夭深吸一口气，又问道：
“那第八排货架呢？”
“你刚才从仓库出来的时候，有没有看见店里多出了一排货架？”
“看见了。”
沈夜点了点头。
“老板的仓库管理得太差，货架摆得乱七八糟。”
“上面还堆着一大堆人体模型和万圣节道具，看起来怪吓人的。”
“也不知道这种偏僻便利店进这么多东西干什么。”
人体模型。
万圣节道具。
白夭想起那些被塞进冰柜、装进塑料袋，乃至正在被制作成商品的尸体。
一股寒意再次从心底升起。
她看见的是由无数死者构成的第八排货架。
沈夜看见的，却只是仓库里摆放杂乱的普通商品。
双方从始至终都处在同一间便利店内。
眼中的世界却截然不同。
不。
或许并不是沈夜没有看见真相。
而是那些足以令普通人精神崩溃的诡异景象，在进入他的认知以后，全部被转化成了某种能够以日常逻辑解释的东西。
便利店的规则试图欺骗白夭，让她相信自己才是伪人，却无法让沈夜相信一个拿着购物小票的人是店员。
这意味着，沈夜的认知根本不会受到S级规则修改。
除此以外，他还能看见连鬼瞳都无法识别的细节。
那盒口香糖上的超市名称一直受到规则遮掩。
在白夭眼中，它就是老街坊便利店的商品。
可沈夜只看了一眼，便发现包装来自另一家超市。
他没有与规则正面对抗。
只是利用便利店最普通的退货流程，取消了对方的交易记录。
可就是这样一个普通行为，却剥夺了S级规则赋予伪人的合法顾客身份。
最后，则是那柄剔骨刀。
白夭原本以为，真正杀死伪客和规则碎片的，是红女留下的咒物。
可当她再次动用受伤的鬼瞳，使用自己的能力观察周围线索之时，却惊讶地发现事实并非如此。
剔骨刀确实无比锋利，甚至有对物理存在的特攻，可以轻易切开任何拥有实体的诡异存在。
但那股从根源处抹杀了便利店诡异规则的力量，却并非来自那把刀。
那些在便利店内肆虐的深红色刀痕，从气息判断，全部来自沈夜体内的力量，所谓的剔骨刀仅仅只是承载力量的媒介。
换成其他人来使用这把刀，或许同样能够伤害伪人的身体，却绝不可能将其杀死，更不可能连同S级规则一起斩断。
真正打破“诡异无法死亡”这条铁律的，不是剔骨刀，而是沈夜本人。
得出这个结论以后，白夭心中的恐惧非但没有分毫减弱，反而变得愈发浓厚。
最开始，她还能将沈夜的异常归结于某件强大的咒物，不过只要是咒物，就必然存在着使用代价以及力量上限，总有一天会遇到被克制的时候。
现在看来，强的并非那把刀，而是沈夜本身。
可如果那股力量源于沈夜，那么他究竟是什么样的一种存在？
一个不受S级规则影响，能够看穿现实，并将诡异彻底杀死的可怕诡异，偏偏直到现在为止，他都不清除自己究竟做到了如何惊世骇俗的事情。
这才是最可怕的地方。
白夭沉默许久，最终轻轻移开视线。
“怎么了？”
沈夜问道。
“没什么。”白夭抬手擦掉脸上的血迹，压下心中纷乱情绪，露出一个明媚的笑容，“就是觉得在你身后还挺有安全感的。”
“我也这么觉得。”
沈夜对此颇为赞同。
虽然上班第一晚便接连遇到了冒充店主、送错货以及拿假商品碰瓷的家伙，但终究还是有惊无险。
看来自己处理纠纷的能力还算不错。
此刻距离天亮还剩下几个小时，接下来的时间里，便利店再也没有出现新的客人。
而沈夜也只是简单清理了一下满地狼藉，又把散落的商品重新摆回货架。
白夭则坐在收银台后休息。
受伤的鬼瞳逐渐停止流血，可每当她抬起头，看见正在店内忙碌的沈夜，眼神都会变得无比复杂。
清晨五点五十分，便利店外的天色蒙刚亮，一道人影便从街道尽头快步走来。
郭凯华回来了。
此时此刻，他戴着口罩和手套，怀里还夹着两只黑色行李袋。
根据过去几次的经验，夜班人员的尸体通常会在天亮以后出现在便利店内，有时还会留下大量血迹。
郭凯华这次提前过来，就是想确认沈夜和白夭的死状，再决定应该如何处理现场。
隔着玻璃门，他小心翼翼地朝店里看了一眼。
下一秒，整个人僵在原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