指挥部里渐渐恢复了往日的模样,谁都不太愿意谈起那场突如其来的昏睡。
毕竟总部那边只是来了三个人,就让整个江宁分局难以招架。
局长虽然没追究,但众人心里却都有些不是滋味,连说话都比平时轻了不少。
杨方扶着桌沿站了一会儿。
他记得自己昏过去前还在看一份行动报告,醒来时报告散在脚边,许流苏站在门口,告诉他们总部专案组已经到了。
具体发生了什么,他一点印象都没有。
见许流苏转身回了办公室,杨方将报告放到桌上,跟了过去。
门还没关,他便伸手抵住。
许流苏回头看了他一眼:“有事?”
“他们去哪儿了?”
“酆都小区。”
杨方抵着门的手顿时停住了。
走廊里还有人在来回走动,他侧过身体,让一名抱着文件的工作人员过去,随后进屋,将门关上。
“专案组的那些人去找沈夜了?”
许流苏已经回到桌前,闻言点了点头。
“可白夭还在那里。”
“我知道。”
这三个字让杨方胸口那股火一下顶了上来。
他走到桌前,看着许流苏,几次想把声音压下去,最后还是没能压住。
“你知道,那为什么还让他们过去?”
许流苏放下手里的文件。
“总部来的人,是去调查沈夜的。”
“他们刚进管理局就把所有人放倒了!连自己人都这么对待,你指望他们到了沈夜面前,还会老老实实坐下说话?”
杨方越说,脸色便越难看。
他不认识那三个人,也没亲眼见过他们动手,但方才大厅里的情形已经足够说明问题。
对方甚至懒得提前打声招呼,便能将指挥部彻底瘫痪。
这种人若想试试沈夜的本事,白夭该怎么办?
现在的她就住在沈夜那里!
“当初我就不同意她接这个任务,后来她被困在小区里,险些没能回来,好不容易才活下去,你又要把她推进一个新的火坑?”
杨方盯着许流苏。
“真要动起手来,谁顾得上她?沈夜会不会护着她,能不能护得住,这些谁敢保证?”
许流苏的神色冷了下来。
他看着杨方,冷冷开口道:“怕死当什么调查员?”
杨方嘴边的话忽然断了。
许流苏那双深邃眼睛让他避无可避。
“这个问题,你平时带队的时候没想过?”
杨方喉结动了一下。
他当然想过,甚至不止一次,对着那些写好遗书、仍在出发前犹豫的新队员说过相似的话。
踏进灵异区域,谁也不敢保证自己还能活着走出来。
身为队长,杨方更清楚所谓安全,在这份工作里有多奢侈。
可如今被留在那边的是白夭,他站在桌前,忽然不知道该怎样把后面的话说下去。
许流苏看着他逐渐收紧的拳头,终究没有继续逼问,只把椅子往外推了推。
“坐吧。”
杨方没有动。
过了好一会儿,他才哑着声音道:“她姐姐已经死了,我不希望白夭也步了后尘。”
办公室里静了下来。
白夭是他妻子的妹妹。
局里知道这层关系的人不多,杨方平时也从不让她叫自己姐夫,可到了这种时候,终究还是做不到一视同仁。
五年前灵异爆发,他亲眼看着妻子被诡异拖走、吞噬。他抓住过她的手,却怎么也拉不回来。
妻子临死还在哭着喊:“好疼......杨方,救救我......”
这些年,他见证过太多人的死亡,唯独那几声求救,成了他心底的梦魇。
后来他加入管理局,成为御鬼者,,想摆脱那种无能为力的感觉,也想让自己相信,再遇上同样的事,他至少能把人带回来。
可几年后,白夭也递交了入局申请。
杨方为此发过很大的火,劝她离开,甚至把自己经历过的惨事说给她听。
结果平时还算听话的小姑娘,这次却格外固执,攥着申请表不肯松手。
“姐夫,你能来,我为什么不能来?”
“你知道这里每年要死多少人?”
“我知道姐姐是怎么死的。”
杨方当时便没了声音。
白夭不愿再看见姐姐那样的惨剧,也不愿遇到危险时,只能等别人来救。
劝到最后才发现,她加入管理局的理由,和当年的自己并没有多少区别。
“我答应过她姐姐,要照顾她。”
杨方终于拉开椅子坐下,方才那股咄咄逼人的气势已经散了。
他低头看着自己的手,过了片刻,才继续道:“局长,我知道干咱们这行的,没法保证谁一定活着,我只是......不想再经历一次。”
许流苏看了他一会儿,脸上的冷意慢慢退了。
“白夭当初是自己申请接近沈夜的。”
“我知道。”
“她不是不知道危险,你可以担心她,但不能每次到了这种时候,就强行无视她自己的选择。”
“可你之前明明说过,不许试探沈夜的能力,也不许碰他的底线。”
许流苏的手停在杯沿边。
杨方抬起头:“我一直照着这个要求做,可现在总部的那几个人大摇大摆的过去,你真觉得他们忍得住不发生冲突?”
这一次,许流苏没有立刻回答。
他回到自己的位置,靠着椅背坐下,伸手揉了揉眉心。
“你知不知道,我为什么一定要让总部的人去见他?”
杨方看着他,没有回答。
“关于沈夜这个人,分局已经查不出更多东西了。”
许流苏说得很平静。
“何志国死了,体内的诡异一起消失。便利店里的规则碎片,也没能留下来。我们现在掌握的每一份记录,都只能证明沈夜做到了什么,却不知道他还能做到哪一步。”
杨方眉头拧紧。
“所以,你让小丑他们......”
“做一次测试。”
这几个字落下,杨方下意识坐直了身体。
许流苏迎着他的目光,没有回避。
“他们的任务是调查,我把我们知道的事都给了他们。以他们的性子,见到沈夜以后会不会试探,你能想到,我也能想到。”
“你故意没拦?”
“是。”
杨方一时竟有些说不出话。
“我们的人,实力差得太远。”许流苏道,“刚才那场面,你已经看见了,连对方怎么动的手都不知道,凭什么判断沈夜的实力?”
“总部的三个人不同,他们有资格去碰一碰,也有本事搞到我们所不知道的情报。”
杨方看着他,声音沉了下去:“你到底想知道什么?只要他不对社会造成危害,愿意和白夭保持接触,就这么慢慢查下去不行吗?”
“来不及了。”
许流苏从文件堆中抽出一份报告,丢到他面前。
“先看。”
杨方翻开资料,第一页便看见了苏斩心的名字。
是江宁诡校的任务报告。
前一支小队全员遇难,苏斩心独自深入救援无果,这些他已经听说过。
可翻到后面的异常范围标记时,他的动作明显慢了下来。
“已经开始往外侵蚀了?”
许流苏点头。
“周边现实受到了影响,范围还在变化,现在还不能确定最后会扩张到哪里。”
杨方继续往下翻,脸色越来越难看。
校内有多少诡异,有多少条尚未被发现的规则,管理局至今没摸清。
若这些东西随着侵蚀范围一起扩散,原来围绕学校做出的那些布置,还能剩下多少作用?
杨方翻回那张图,手指落在标记边缘。
“还能守多久?”
“保守估计,半个月。”
许流苏说完,瞥了一眼窗外。
杨方捏着报告的手慢慢收紧。
许流苏把桌上的几份行动申请拨开。
“局里还有多少人手能抽调,你比我清楚。”
这话让杨方沉默了。
有些队员尚未归队,有些刚结束收容,体内的诡异正处在危险边缘,连正常值守都需要轮换。
江宁每天都有新的诡异事件冒出来,这边少一个人,那边就得有人顶上。
真要把所有人都派遣到学校附近,其他地方一旦出事,甚至凑不出一支完整的收容小队。
更何况,即便全部押注江宁诡校,又能如何?
苏斩心先前带回来的报告,已经回答了这个问题。
“我明白你着急,可这和沈夜的真实实力又有什么关系?”
杨方不解。
许流苏看着他,忽然压低了声音:“你觉得,把沈夜派到江宁高中怎么样?”
杨方怔住。
第一反应便是反对。
可话还没出口,许流苏已经接着道:“甚至用不着我们安排,毕竟他本来就要去那里读书。”
杨方握着报告,过了片刻才问:“你想让他替我们处理江宁诡校?”
“没错,我想知道他入学以后,有没有可能改变现在的局面。”
许流苏坐正了些,声音仍然很低。
“我们做不到的事,他已经做到了,何志国体内的诡异也好,便利店也罢,都不是普通御鬼者能碰的事件,可放在江宁诡校面前,终究不值一提。”
“如果他的能力只到那里,进了诡校,恐怕是九死一生......可如果,这些事件远远没有触碰到他的极限呢?”
“就凭小丑他们,能试出来?”
“不一定,但总好过我们拿着一份b级调查员的报告,在这里胡乱猜测他的深浅。”
许流苏顿了顿。
“虽然直到现在,我仍然不赞成强行收容,把沈夜关起来或者逼成敌人,对江宁市没有好处。”
“可继续让所有人绕着他走,也不会得到我们想要的答案。”
正是因为苏斩心带回的这份报告,才让许流苏改变了先前的取舍。
而恰逢此时小丑等人的到来,正好给了他一次看清沈夜的机会。
“可他才十五岁。”
杨方忽然道。
许流苏没有马上开口。
过了一会儿,许流苏才回答道:“我知道。”
杨方看着那张照片,几句劝阻的话到了嘴边,却说不下去。
眼下终究拿不出更稳妥的办法。
办公室安静了许久,直到外面有人敲响隔壁的门,两人才从各自的思绪里回过神。
杨方面前的水已经不再冒热气。
他拿起杯子,喝了一口,又把江宁诡校的报告合上,慢慢推回去。
“白夭那边......”
“我知道你放心不下。”许流苏叹了口气,“但也别把她想得太弱。”
杨方抬头,脸上没有因为这句话轻松多少:“她是b级,鬼瞳也不擅长正面交手。”
许流苏原本还想再说几句,目光却在杨方的脸上停住。
有件事,他一直记得。
白夭入局时的那场考核,是他亲自看过的。
那次考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