话音刚落,餐桌上的气氛顿时安静了下来。
小丑搭在扳机上的手指突然停止了旋转,隔着面具盯了沈夜好几秒,一言不发。
他甚至怀疑自己听错了。
六颗???
身后的张宇也皱起了眉头。
他见过不少被逼急了的人,有人哭着求饶,有人想掀桌子拼命,却还真没见过主动要求把弹巢装满的。
这小子难道是疯了?
知不知道自己在说什么?
而一旁被挟持的白夭更是整个人僵在了椅子上,呆愣愣地望着沈夜。
她方才拼着鬼瞳受损也想为沈夜争取一点脱身的机会,结果机会还没找到,他先把自己的所有退路给堵死了。
只装一颗,或许还有活下去的可能。
可六颗该怎么躲?
“你确定?”
小丑终于开口,声音里带着一丝荒谬的笑意。
他拈起一截手指子弹,在沈夜面前晃了晃。
“我这里可没有哑弹,也没有空包弹,六颗装满,随便开哪一枪你都得死。”
沈夜看了看他,又看了看那枚塑料子弹,越发的无语了起来。
这么劣质的伪造品,也亏他说得出口。
要是换个胆子小的,兴许还真被唬住了。
“确定,就六颗。”他有些不耐烦地往椅背上一靠,“不是你让我选的吗?现在我选了,又在这唧唧歪歪的,真烦。”
话音落下,桌上的六截手指忽然轻轻颤动了一下,一股阴冷的气息从左轮中散开,沿着桌面缓缓蔓延到整个房间内。
白夭眼中那点勉强维持的白光,顿时变得不稳起来。
很显然,随着沈夜的那句话说出口,左轮枪所拥有的规则已然成立。
小丑显然也察觉到了,却只是耸了耸肩,将手中的弹药填了进去。
“头一次见你这么急着找死的。”
他说着,又拿起第二枚。
这件咒物有一条十分麻烦的规矩,对方一旦选定具体的弹药数量,持枪者就必须照办。
他原本还想着,无论沈夜选一颗还是两颗,总能慢慢看出些东西。
如今倒好,连赌的必要都省了。
第三枚,第四枚......
随着手指逐一没入弹巢,原本空着的位置越来越少。
白夭终于忍不住挣扎起来。
“等一下,他......”
一只苍白骨手从椅背后探出,扣住了她的脖颈。
余下的话顿时卡在喉咙里。
沈夜皱眉看了过去。
在他眼中,那个瘦子已经绕到白夭身后,伸手按住了她。
“你轻点,她又跑不了。”
张宇看了小丑一眼,手上的力道稍稍松了些,却仍将白夭牢牢控制在椅子上。
她喘了一口气,急得眼眶都红了。
沈夜,你怎么还坐在那里?
小丑已经装进了最后一枚弹药。
咔嗒。
弹巢合拢。
那声音让白夭浑身一颤。
她拼命想转过头,哪怕再提醒他一句也好,可骨指压着喉咙,她只能发出微弱的气音。
小丑拿起左轮,枪口隔着餐桌对准了沈夜。
“那就开始吧。”
沈夜的目光落在枪口上。
他还在想,这玩具该不会连声音都做得很敷衍吧?
下一秒,扳机扣下。
砰!
狭小的客厅里,枪声震得人耳膜发麻。
沈夜脸上的表情忽然僵住了。
他低下头,看向自己胸前中枪的位置,眼中浮现出一丝难以置信。
随后,身体向前一倾,扑倒在餐桌上。
一只手垂在桌沿,轻轻晃了两下,便不动了。
白夭的挣扎停住了。
不要。
她怔怔地望着沈夜,脑子里一片空白。
就在方才,他还转过头,嫌那个瘦子下手太重,让对方松开自己。
怎么会这样?
“沈......”
她喉咙里挤出一个模糊的音节,又被骨手压了回去。
白夭忽然又挣扎起来,拼命朝餐桌那边靠,连脖子上的骨手都顾不上了。
张宇有些不解地看着她。
她就这么在乎这个少年?
白夭已经顾不上疼了。
此前查阅资料时,她看过江宁高中的风险报告。
里面那些逐年恶化的记录,足以让一个土生土长的江宁人失眠整夜。
一旦那里的诡异彻底爆发,这座城市还能剩下什么?
管理局一直在往里面派人,能够活着出来的专员却越来越少,连许流苏都迟迟拿不出解决办法,只能向总部求援。
沈夜出现以后,她才第一次觉得,或许还有别的可能。
他能杀死诡异。
只要他愿意,那些让人束手无策的东西,也许真的能够被彻底解决。
还有姐姐。
这些年,杨方始终走不出当年的那场惨剧。
白夭每次提起,姐夫都会沉默很久,最后劝她别再想了。
她知道他为什么这么说。
连杨方都对付不了的诡异,凭自己这只只能勉强自保的鬼瞳,又能做什么?
她曾经以为,这辈子都不会有报仇的机会了。
可沈夜让她重新有了这个念头。
她甚至还没来得及问一问他。
白夭死死盯着桌边那只手,期盼着它能再动一下。
便利店里,他也曾让自己以为一切都完了,结果最后峰回路转,让她在绝境中看到希望。
这一次,也会一样的吧?
砰!
第二声枪响打断了她的念头。
小丑并未放下枪。
他看着趴在桌上的少年,再次扣动扳机。
砰!砰!砰!砰!
剩余的弹药接连射出,尽数没入沈夜体内。
他的皮肤表面依旧完好,甚至找不到弹药进入的痕迹,偏偏整个人仿佛失去了生命体征,一动不动。
她记得,资料里那些受害者,死后同样找不到伤口。
她努力让鬼瞳看得更清楚些。
可在她的感知中,再也察觉不到沈夜活着的迹象。
......
小丑等了一会儿,将枪放了下来。
“就这?”
他望向张宇,对方同样有些无言。
预想中的反抗并未发生,连档案里提到的异常力量,也始终不曾出现。
一个普通人,被命中以后倒下,然后再也没有动静。
这就是江宁分局不惜惊动总部,也要反复强调不能招惹的家伙?
小丑忽然觉得,自己在楼下检查门槛的那几分钟,实在蠢得有些可笑。
“幸好队长有事。”
他将左轮拿在手里,摇了摇头。
“要是把他也叫来,看咱们折腾这么一趟,回去还不知道怎么挨骂。”
张宇瞥了一眼沈夜。
“许流苏给的资料,会不会有问题?”
“还用问?”
小丑嗤笑了一声。
“什么终结诡异,这种话他也敢往上报,回去把事情说清楚,让总部找他问个明白。”
“这姑娘呢?”
张宇示意了一下白夭。
小丑转过头。
少女的挣扎不知什么时候停了,低垂着脸,头发遮住了大半神情,只剩下一截苍白的下巴。
“有点麻烦。”
他想了想,又看向沈夜。
“这个好说,住在酆都小区,死于灵异事件,谁也挑不出毛病。她有管理局的身份,不能这么处理。”
“带回去?”
“先带出小区,让阎星把她今晚的记忆清理一下。”
小丑站起身,将椅子往后推开。
“顺便提醒她,以后报告写仔细点,别什么东西都往局里报。”
白夭垂在身后的手指,忽然轻轻动了一下。
他们认识许流苏。
甚至打算带她出去,让另一个人抹去这段记忆。
原来是这样。
原来这些人,和自己来自同一个地方。
她缓缓抬起头。
右眼中的白光忽明忽暗,一阵比一阵强烈,压在体内的疼痛渐渐变得遥远,连掐着脖颈的那只骨手,都仿佛隔着很远的距离。
张宇最先察觉到不对。
他的骷髅仍然扣着白夭,可传回来的感觉却与刚才截然不同。
白夭的体内,似乎有什么东西正在逐步苏醒。
张宇立即催动体内的诡异,骨手后方浮现出一具巨大的骨架,弯下腰,朝着白夭压去。
“小丑。”
张宇刚叫出声,便看见白夭的头发缓缓浮了起来。
她脸上最后一点血色迅速褪去,右眼的光芒越过鼻梁,映亮了另一只眼睛。
屋内的气温骤然降低。
小丑猛地回头。
“你们哪儿都不能去。”
白夭的声音很轻,带着一股陌生的冷意。
小丑脸上的笑容顿时消失了。
S级?
这个刚才还被张宇随手压住的小姑娘,怎么会突然有这种气息?
他下意识抬起左轮,随即才想起,六枚弹药已经全部用完了。
还没等他有下一步动作,眼前的颜色忽然褪去。
餐桌、墙壁、灯光,乃至手里的枪,都变成了一片灰白。
小丑想后退,双腿却停在原地,连手臂也抬不起来。
旁边的张宇保持着刚刚转头的姿势,脸上的惊疑还没来得及散去。
客厅里仿佛连时间都停住了。
唯有白夭慢慢站了起来。
绑在她身上的绳索接连崩落在椅子旁,那只方才轻易压制她的骨手,此刻也僵在半空,来不及重新收拢。
她却先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慢慢收拢五指,又将它们松开。
随后,指尖摸过脖颈上的勒痕。
“弄成这样......”
那双白色的眼睛里浮现出一丝厌烦。她回过头,看向身后的巨大骷髅。
苍白的手掌抬起,轻轻落在骨架上。
咔。
一声脆响。
裂痕从她掌下延伸出去,沿着肋骨、脊柱,转眼便爬满了整具骨架。
张宇瞳孔骤缩。
他拼命想把骷髅收回来,可身体根本不听使唤。
下一刻,巨大的骨架节节碎裂,连同扣在白夭身旁的骨手,一并崩散开来。
张宇嘴角溢出一口血,额头上的冷汗顿时冒了出来。
那具进入小区的临时身体,竟随着骷髅的破碎,传来一阵几乎要被撕开的剧痛。
白夭转过身。
直到这时,小丑才看清她的眼睛。
两只眼睛都变成了纯白色,瞳孔已经分辨不出来,里面流淌着淡淡的光。
那张脸还是原来的模样,神情却冷得让人陌生。
她看了看张宇,缓缓走了过去。
张宇想说话,嘴唇动了动,却只发出一点断续的声音。
白夭已经握住他的手臂。
她的动作很轻,看上去甚至没用多少力气,可随着手腕一转,那条手臂便从张宇肩上被拆卸了下来。
白夭随手将它丢在地上。
这一刻,张宇眼底终于露出了惊恐。
小号可以损毁,可伤势依旧会反噬本体。
真让她这么拆下去,守在外面的阎星还来不来得及把他弄回去?
他盯着白夭,努力想挤出一句求援的话。
少女却再次抬手,两根手指点向了他的双眼。
张宇的视野骤然一黑。
随后,白夭收回手,转头望向一旁的小丑。
小丑握枪的手已经满是冷汗。
他看见张宇完好的那只手抽搐了一下,眼睛却再也没能看向任何地方。
几秒以前,这还是个连一句话都说不完整的小姑娘。
现在,张宇被她拆掉一条手臂,毁去双眼,竟然连反抗都做不到。
怎么会这样?
小丑拼命试着活动手指,心中第一次生出了悔意。
方才为什么非要补那几枪?
六枚弹药耗尽,左轮也进入了暂时无法使用的间隔,就算现在能往里面塞进新的弹药,也来不及了。
往常遇到这种东西,他至少还有这把枪可以依仗。
眼下却只能眼睁睁看着白夭走到自己面前。
“等......等一下。”
他喉咙发紧,终于勉强挤出了声音。
“自己人,我们是总部......”
白夭抬起手。
她似乎连听完这句话的兴趣都没有,指尖越过枪口,直接伸向了他的脖颈。
小丑的呼吸停了一瞬。
他忽然想起张宇那条被随手丢下的胳膊。
下一次落到地上的,恐怕就是自己的脑袋。
就在这时,旁边忽然传来了一声呵欠。
声音不大,在这间安静的客厅里,却格外清楚。
白夭伸出去的手停住了。
她脸上那副冰冷的神情终于有了变化,缓缓转头,看向餐桌。
小丑同样怔住。
那个被他连开六枪、早已感知不到生命迹象的少年,此刻竟撑着桌面,慢慢坐直了身体。
他先揉了揉眼睛,随后抬起双臂,懒洋洋地伸了个懒腰。
小丑死死盯着他,脑子里忽然有些转不过来。
六枪。
他明明打中了六枪。
可沈夜胸前连衣服都没乱,脸色也与方才一样,就这么坐在那里,仿佛之前发生的事情全与他无关。
连视野已经漆黑的张宇,也听见了餐椅挪动的声音,拼命想将脸转向那边。
沈夜看了一圈,发现众人都朝着自己,似乎有些奇怪。
他笑了笑。
“不好意思,刚才小睡了一会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