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睡了一会儿?
小丑盯着沈夜,忽然不知道该如何接话。
他很想低头看看自己的枪,可手臂依旧僵着,只能用余光扫向那只握着左轮的手。
熟悉的枪柄,熟悉的锈迹。
六枚弹药都是自己亲手装进去的。
每一次扣动扳机时,咒物传来的反馈也清清楚楚,绝不可能弄错。
可眼前这个少年,居然就这么醒了。
“怎么回事?”
旁边传来张宇嘶哑的声音。
他的双眼已经无法视物,听见沈夜说话以后,便一直试着转向餐桌,却始终得不到同伴的回应。
“你没打中?”
小丑嘴唇动了动。
“六枪,全中了。”
张宇顿时没了声音。
过了片刻,他又问:“那他怎么......”
小丑也想知道。
他用这把枪处理过那么多起灵异事件,自认为早已摸清它的脾气。
什么情况下能够开枪,什么样的东西值得冒险去碰,他心里都有数。
沈夜看起来只是一个普通人。
即便有诡异藏在身体里,被这样近距离连开六枪,也该出现一点反应才对。
除非,自己从最开始便判断错了。
小丑的目光重新落在沈夜身上,额头的汗顺着面具边缘滑了下来。
这把枪的裁决,受持有者与目标的位格影响。
自己借助另一件咒物,已经达到了S级诡异的层次。而沈夜承受了六枪,居然只是在桌上趴了一会儿。
在小丑看来,能让裁决毫无作用,差距恐怕远远超出了自己的预料。
远超S级。
这个念头出现时,他的呼吸都有些不稳。
自己到底招惹了个什么东西?
此前在401门外,他曾经想到过另一种可能。
也许沈夜根本不需要布置防护,因为无论谁闯进来,都不足以威胁到他。
当时,他很快便将这个猜测否定了。
一个十五岁的少年,怎么可能比队长还可怕?
如今小丑却连继续比较的念头都不敢有。
他只想离开这间屋子,离那个还在揉眼睛的少年远一点。
......
沈夜察觉到一道目光。
白夭正站在旁边看着他。
她先前那副惊慌的模样已经不见了,脸上安安静静,一句话也不说。
明明还是那张熟悉的脸,此刻却让沈夜生出一点陌生感。
“怎么了?”
他问了一句。
白夭没有回答,只是仔细看了看他的胸口,目光又移回脸上。
她伸向小丑的那只手缓缓垂落,眼中的白光微微一晃。
片刻前,那张脸上还带着毫不掩饰的杀意。
此刻她望着沈夜,神情却多了一丝探究,仿佛终于遇见了一件值得认真看待的事情。
沈夜与她对视了一会儿,竟有些走神。
他一直知道白夭长得好看,可此时的她,与平时似乎又不太一样。那种说不清的变化,让他连原本想问的话都忘了。
直到看见她脖颈上的勒痕,沈夜才皱起眉,撑着桌子站了起来。
“脖子怎么弄成这样了?”
他走近一步,白夭的睫毛忽然颤了一下。
纯白的光芒逐渐从她眼底退去。
屋内的灰白也随之消散,灯光重新映上桌面。
小丑僵硬的手指终于动了动,那股将身体牢牢钉住的力量,正在迅速减弱。
白夭的视线短暂失去了焦点,随后又落在沈夜脸上。
“沈夜......”
她的声音很轻,像是还不敢确认。
“嗯,是我。”
沈夜伸手扶住她晃动的身体,将旁边的椅子拉了过来。
“先坐下,别站着了。”
白夭抓住了他的衣袖。
手指使不上多少力气,却迟迟不肯松开。
沈夜只当她吓坏了,便让她抓着,低头查看她脖子上的伤。
“还能说话吧?疼不疼?”
白夭张了张嘴,目光越过他的肩膀,神情忽然变了。
沈夜顺着她的视线回过头。
两个男人已经退到了玄关。
小丑扶着张宇,手里的左轮刚检查过,弹巢还没来得及合拢。发现沈夜转头,他的动作顿时停了一下。
“你们干什么去?”
沈夜看着他们。
小丑缓了缓,尽量让声音听起来正常一些。
“刚才有点误会。”
“误会?”
沈夜低头看了看白夭,又看向散落在椅子旁的绳子。
“你把人绑在这里,现在跟我说误会?”
小丑没说话。
他已经想起许流苏档案中的提醒。
尽量以普通人的方式与沈夜接触,不要主动解释诡异,也不要打破他的日常认知。
早知道该把这几句话多看两遍。
“我们可以赔偿。”
他试着换了个说法。
“你先照顾她,有什么事,等她醒......等她缓过来再说。”
话还没说完,沈夜已经松开白夭的手,绕过餐桌走了过来。
“赔不赔的,跟警察说去吧。”
警察?
小丑愣了一瞬。
沈夜伸手拦住门口,神情十分认真。
“都别走。”
被堵在玄关里的小丑,心头忽然生出一种极其荒谬的感觉。
这个人挨了六枪,毫发无伤地醒过来,如今却一本正经地准备报警,让警察把自己带走。
他还真把自己当成普通人了?
张宇的身体往下一沉,险些拖得小丑失去平衡。
失去一条手臂的临时躯体已经撑不了多久,再耗下去,连逃跑都会变成奢望。
“让一下。”
小丑扶稳张宇,嘴里还在说话,脚下却突然向侧面一错,想从沈夜身边挤过去。
沈夜反应比他更快。
手掌刚伸向门锁,小丑的手腕便被攥住。
他下意识回拽,想借着转身的动作挣开,肩头却忽然传来一阵剧痛。
咔的一声,握枪的手臂软了下去。
左轮落在地上,撞出一声闷响。
小丑甚至来不及低头去看,另一只手已经本能地朝沈夜挥了过去。
拳头刚到一半,便被挡住。
紧接着,沈夜反扣住他的胳膊,将人往旁边的墙上一按。
小丑额头撞在墙面上,面具歪了半边,另一侧肩膀也随之脱了臼。
他倒吸了一口凉气。
沈夜的手还按在他肩上,力道却并不显得吃力。
“说了让你等着,听不懂?”
小丑的目光落在近在咫尺的墙上,一时竟忘了回答。
他能感受到那只手的温度。
活人的手,掌心甚至有一点刚刚用力后留下的汗。
可自己连挣脱的余地都找不到,两次反抗,就被这么轻而易举地按住了。
身旁忽然传来张宇的声音。
“退后!”
他根据方才的动静摸索过来,仅剩的一条手臂抓向沈夜,试图替小丑挡一下。
沈夜侧身避开,顺手扭住那只手,将人也推向墙边。
张宇闷哼一声,手臂以一个别扭的角度垂下。
“还有你,老实点。”
沈夜看着这两个刚刚还嚣张得不行的家伙,越想越气。
自己好端端在家睡觉,半夜被人从床上弄到餐桌,陪着玩了一场莫名其妙的游戏。
现在白夭伤成那副模样,他们倒想一走了之。
天下哪有这么便宜的事?
张宇靠着墙,脸色越来越难看。
临时躯体中的疼痛几乎挤满了他的意识。他强行压下那阵眩晕,再一次调用体内的诡异。
地上的影子开始变形。
几根残缺的骨头从阴影中显露出来,勉强拼出一副高大的骷髅轮廓,胸腔缺了大半,头骨上也留着裂缝,远不如先前完整。
张宇已经顾不得这些了。
只要逼开沈夜,哪怕只有一步,他也能带着小丑想别的办法。
骨爪缓缓抬起,越过他的肩头,朝着沈夜伸去。
小丑看见了,咬着牙将身体往旁边挪了一点。
然而就在那只骨爪即将落下时,骷髅忽然停住。
空洞的眼眶正对着沈夜。
片刻后,骨爪蜷了回去。
张宇脸上的表情僵住了。
他再次驱使,那副残缺的骨架却猛地向后一缩,仿佛想将自己重新藏进他的影子里。
紧接着,一股强烈的恐惧顺着联系涌入他的意识。
张宇浑身一颤。
它在害怕。
这只跟着自己处理过无数灵异事件的骷髅,居然连碰一下眼前的少年都不敢。
他甚至来不及弄清原因,身后的骨架便剧烈震动起来。
细密的裂痕顺着脊骨蔓延,骨爪还保持着收缩的姿势,整副躯体已经寸寸崩碎,散成一蓬灰白色的粉末。
张宇身体一软,几乎顺着墙滑了下去。
“站都站不稳,还学人家干这种事。”
沈夜看了他一眼,伸手将他按回去。
小丑听着这句话,只觉得头皮一阵发麻。
从骷髅出现,到它自行崩溃,沈夜甚至没往那边看过。
这间屋子里究竟藏着什么?
或者说,他们此刻面对的东西,到底是什么?
小丑再也不愿想下去了。
他原本以为,本体留在外面便总有退路。
可如今,连这条退路似乎都变得不那么可靠。
倘若沈夜的力量顺着小号追过去呢?
他们还能走得了吗?
小丑垂下视线,地上的左轮距离鞋尖不过半步。
他盯了片刻,终于咬住牙。
“张宇,跑!”
靠在墙上的男人喘息声一顿。
“现在?”
“现在!”
沈夜皱起眉。
“你俩嘀咕什么?”
话音刚落,他掌下那件风衣忽然失去了支撑。
两道身影几乎同时变得模糊。
张宇放弃了勉强维持的临时躯体,小丑也主动毁去了这次进入小区的载体。
身体溃散时传来的剧痛,让两人的表情都扭曲了一瞬,随后便连同那点残影一起消失,先前落在地上的那条手臂,也跟着消失无踪。
唯有地上的左轮轻轻晃了一下。
......
沈夜的手还抬在半空。
人呢?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掌心,又抬头看向防盗门。
门关着。
沈夜转过身,目光扫过客厅。
餐桌旁只有白夭,沙发后面也空着。
这么小一间屋子,根本藏不下两个大活人。
可自己刚刚还抓着他们。
掌心似乎还留着衣料摩擦的感觉,肩关节被卸开时的闷响也清楚得很。
他连对方靠着墙往下滑的动作都记得。
怎么可能忽然就没了?
沈夜的眉头一点点皱紧。
他再次伸手,碰了碰面前的墙。
冰凉,坚硬。
手指停在墙面上,他脑子里那个念头也越来越清晰。
这件事,好像有点不对......
可就在他准备继续想下去的时候,一种古怪的松懈感忽然涌了上来。
方才还让他无法理解的事情,似乎一下变得无关紧要。
跑了就跑了吧。
沈夜收回手,甚至已经开始考虑,待会儿报警该怎么描述那两个人的长相。
直到这个念头冒出来,他才隐约觉得,自己似乎漏掉了什么。
很重要的事。
他站在原地,试着回想,却始终找不到那个刚刚还近在眼前的问题。
仿佛有一只看不见的手,在他即将触及某个答案之前,轻轻将那一页翻了过去。
身后忽然传来椅子挪动的声音。
沈夜回过头,白夭正从椅子上往下滑。
他连忙上前扶住她。
“白夭?”
少女的头靠在他手臂上,眼睛紧闭,对他的声音毫无反应。
沈夜叫了两声,见她始终不醒,脸色顿时变了。
方才还以为她只是受了惊吓,现在看来,恐怕没那么简单。
他将人抱进卧室,放在床上,又俯下身确认了一下她的呼吸。
还好,人还活着。
只是脸色实在太差,脖颈上的伤痕也比方才看着更明显。
沈夜伸手碰了一下她的额头,触感冰凉,心里愈发不安。
这种情况,光在家里等着可不行。
他找来薄毯替她盖上,拿起手机,翻到之前报警时拨过的号码。
电话响了两声,很快便被接通。
“你好,我要报警。”
沈夜看了一眼床上的白夭。
“有人闯进我家,把我同学绑了,现在人已经昏过去了。你们能不能快点派人过来?”
电话那边原本还在询问地址,听见他报出小区名字,忽然停了一下。
“丰都小区,四单元401。”
沈夜又说了一遍。
“上次我打过电话,就是邻居拿刀捅门那次。”
“您稍等,别挂断。”
那边传来椅子移动的声音,随后便是一阵短暂的安静。
沈夜低头看着手机,正想再催一句,一个年轻男人的声音忽然响了起来。
“你好,我姓许。先告诉我,你和你同学现在安全吗?”
“那两个人跑了,我倒是没事,但她还没醒。”
“有呼吸吗?”
“有。”
“身上能看见什么伤?”
沈夜将白夭被绑住、脖子遭人掐过的情况说了一遍。
对面听得很认真。
等他说完,才接着询问两名入侵者的特征。
“一个戴着小丑面具,穿黑色风衣,另一个瘦得厉害,看着就不太正常。”
“他们带了什么东西?”
“一把假枪,左轮,就是电影里能转的那种。”
电话那头,许流苏握着听筒的手微微收紧。
刚刚递过来的来电记录还放在桌上,地址、号码,都与之前的记录一致。
他接过这通电话的时候,便已经猜到了几分。
可亲耳听见这些话,仍然让他脸色沉了下来。
小丑把那把枪用上了。
不但如此,白夭也在场,而且已经被他们弄得昏迷不醒。
“他们用枪指着你了?”
“何止,还让我陪他玩俄罗斯轮盘赌。”
沈夜越说越觉得荒唐。
“大半夜跑到别人家里,就为了玩这个,你说是不是有病?”
许流苏没有接话,目光扫过桌上那份沈夜的档案。
“开枪了吗?”
“开了。”
“几次?”
“六次吧,装进去的塑料子弹全打完了。”
办公室里忽然安静下来。
六次。
许流苏想起小丑将枪口对准自己时,那种从心底涌上来的威胁感。
他虽然没有亲自试过这把咒物的威力,却绝不认为那六次枪响能被轻易忽略。
而沈夜此刻仍在电话里抱怨,说那两个人把家里弄得乱七八糟,不知道还动过什么东西。
许流苏听了一会儿,问道:“你有没有哪里不舒服?”
“我挺好的,那就是把玩具枪,你们先来看看我同学,她脖子都被掐紫了。”
“已经在安排了,请稍等。”
许流苏压住了继续追问的念头,拿过便笺,在上面写下地址和医疗接应几个字,递给门口等候的工作人员。
“那两个人怎么离开的,你看清了吗?”
沈夜刚要回答,话到了嘴边,却忽然停住。
怎么离开的?
他下意识看向卧室外的防盗门。
“我......没太看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