先前被压下去的疑问似乎又碰到了思绪边缘，但还没等他抓住那一抹灵光，便再次滑开。
沈夜揉了揉眉心。
“他们的枪落下了，还在我家里。”
许流苏握笔的手停了一下。
连枪都没能带走。
他又抽出一张便笺，写下“便装，以警方身份接应”，示意工作人员一并拿走。
“现场的东西先别乱动。你同学现在的情况，需要有人接手照顾。”
“那你们什么时候能到？”
许流苏看了一眼墙上的钟。
他很清楚，队员即便赶到，也未必能够进入四单元，更不用说上楼将白夭接出来。
可让她夜间离开小区，同样有风险。
她已经在登记簿上留下了名字，这一点，白天汇报时说得清清楚楚。
许流苏沉默片刻，脑子里再次浮现出沈夜方才那句轻描淡写的“六次”。
眼下能够尝试将她带出来的人，恐怕也只有他了。
“你能抱得动她吗？”
“能。”
“那先带她下楼，到小区门口等我们，我会让人和医护一起过去，你别和她分开。”
“不用直接去医院？”
“会有医护一起过去，先看看她的情况，你们小区的位置不好找，到门口会合更快。”
沈夜想了想，觉得也有道理。
这地方偏僻得很，几栋楼又长得差不多，半夜找上来确实费劲。
“行，那我下去。”
“电话先保持接通，路上如果有任何不对劲就停下来告诉我，不要急着往前走。”
对方交代得仔细，沈夜心里的焦躁稍微缓和了一些。
“还不知道怎么称呼您？”
“我姓许，这边由我负责，你叫我许局长就行。”
局长？
沈夜有些意外。
听声音挺年轻，没想到职务还不低。
“那就麻烦您了。”
“保护居民，本来就是我们的责任。”许流苏将桌上的档案合起来，继续道，“等你同学安置好，还要请你跟我们回局里做个笔录。有些情况需要当面了解。”
“没问题，应该的。”
沈夜答应得十分干脆。
电话那头，许流苏靠回椅背，目光落在刚刚合拢的文件上。
此前他们费了不少力气，让白夭以学生的身份接近沈夜，担心问得太多，担心暴露身份，也担心对方察觉到管理局的试探。
如今，沈夜竟然自己打来了电话，还把他们当成了警察。
许流苏忽然意识到，以后关于沈夜的事情，或许可以换一种方式处理。
他抬手示意工作人员立即出发，自己仍握着听筒，等候那边的消息。
......
回到卧室，他先将手机放进口袋，替白夭拢好薄毯，随后连人一起抱了起来。
白夭的头轻轻靠在他肩上，仍然没有醒。
沈夜调整了一下手臂的位置，让她的脖子避开衣领。
“走了，带你找医生。”
他低声说了一句，抱着她往外走。经过玄关时，又用手肘抵了一下墙边的开关。
屋里的灯熄了，沈夜带上房门。
走廊里很安静。
头顶的灯似乎又坏了一盏，靠近楼梯的那段路暗得厉害。
沈夜按亮电梯，等候的时候，隐约听见拐角传来一阵脚步声。
“有人？”
他偏头看了一眼。
脚步声停了。
电梯门恰好打开，沈夜也没再管，抱着白夭走了进去。
直到电梯门合拢，那片黑暗里才有一道佝偻的影子缓缓退开。
沈夜一路下楼，出了单元门，夜风吹过来，怀里的白夭往他胸前偏了偏头。
“出来了吗？”
口袋里传出许流苏的声音。
“刚下楼，快到门口了。”
沈夜腾不出手拿手机，只能稍微提高声音。
保安亭的窗户黑着，门却留了一条缝。
他从旁边经过时，桌上的登记簿忽然自行翻动起来，纸页一张接着一张，最后停在某一页上。
墨迹中，“白夭”两个字变得格外清晰。
沈夜往前走了一步。
纸页的边缘无声卷起，仿佛有一阵看不见的风正从里面往外吹。
可紧接着，那本登记簿猛地合拢了。
啪。
沈夜循声看去，只看见保安亭虚掩的门轻轻晃动。
“这么晚了，还不关门。”
他嘀咕一句，抱紧白夭，迈过了小区门口。
街道上的路灯亮着。
路旁停了几辆车，远处偶尔有人经过，和他白天出门时并没有多少区别。
沈夜在门外找了个避风的位置站住。
“许局长，我到门口了。”
“你同学呢？”
“抱着呢，还是没醒。”
电话那头静了一瞬。
“好，就在那里等，人马上到。”
......
与此同时，小区围墙外。
阎星忽然听见了一阵急促的喘息。
他抬起头，小丑已经从墙边坐直，双手猛地抓住自己的胳膊，像是在确认什么。
“回来了？”
阎星刚问了一句，旁边的张宇便弯下腰，剧烈干呕起来。
他的两条手臂还在，眼睛也能够睁开，可脸色灰败得厉害，手掌撑在地上，半天没能抬起头。
“你们在里面干什么了？”
阎星立刻收起原本准备记录情况的心思，蹲下来扶了他一把。
张宇的手臂一直在抖。
他下意识捂住眼睛，方才视野骤然漆黑的感觉似乎还留在脑子里。
直到看见阎星衣服上的图案，才勉强确认自己真的回来了。
“走。”
小丑扶着墙站起身，声音绷得很紧。
“先离开这里。”
阎星看了看他，又看向围墙里面。
“碰到什么东西了？”
“出去再说。”
“沈夜呢？见着没有？”
小丑的呼吸忽然乱了一拍。
阎星看出来了。
他盯着那张面具，原本只是随口问话的语气，慢慢变得认真起来。
“他把你们弄成这样的？”
小丑没有回答，只伸手去拽张宇。
他的目光一直留意着小区门口，仿佛担心那个少年下一刻便会从里面走出来。
阎星站起身，视线忽然停在他空着的手上。
“你的枪呢？”
“丢了。”
“丢了？！”
阎星眉头皱紧。
那把枪是什么东西，他比谁都清楚。
以小丑的性子，若有一点可能，也绝不会将它留在一间陌生的屋子里。
“要不要再开一个......”
“不要！”
小丑打断了他。
声音有些大，连他自己都愣了一下。
片刻后，他才压低声音，抓住阎星的手腕。
“先找队长，其他的事情暂且别管。”
张宇靠着墙，勉强点了点头。
“听他的。”
阎星不再问了。
他将游戏机拿稳，手指落在按键上，准备先把两名同伴带离这个地方。
就在这时，旁边传来一个女人的声音。
“这么急着走？”
阎星立即转身。
围墙拐角处，不知何时站了一个穿黑色风衣的女人，长发披在身后，脸上带着点笑，猩红的眼睛正饶有兴致地看向他们。
她手里还捏着一张折过的纸。
看了看纸上的地址，又抬头看了一眼小区，她似乎终于确定自己找对了地方，将纸随手塞进口袋。
阎星的手指换了位置。
眼前这个女人身上的气息，让他想起某些极其危险的诡异。
“你是谁？”
女人没有回答，反而看向小丑。
“你们几个，刚才进去过了？”
阎星朝前挡了一步，游戏机屏幕亮起，拇指就要按下。
眼前忽然一花。
一只手已经扣住他的手腕，向上一抬。
拇指被带离按键，阎星另一只手刚要动作，肩头便传来一股无法抵抗的力道。
他整个人被按得撞向围墙，胸口发闷，膝盖也跟着一软。
游戏机从掌中滑落。
女人伸手接住，低头看了看，又将它塞回他怀里。
“先别按了，我问两句话。”
阎星半跪在墙边，额头的冷汗一点点冒出来。
方才那一下，他已经有所防备，却连对方怎么靠近的都没能看清。
她甚至还顺手替他接住了游戏机。
小丑的脸色变了。
“苏斩心？”
女人偏过头。
“认识我？”
小丑确实听过这个名字。
江宁分局有个不太正常的女人，遇见致死率越高的事件，反而越喜欢往里面钻。总部有人提起过她，也说过以她的实力，继续留在分局有些可惜。
那时小丑听过便算了。
直到现在，看着被一招按住的阎星，他才发现那些评价或许还有些保守。
“我们是沈御风队长的人。”
小丑扶着张宇，尽量将声音放稳。
“来江宁执行任务，现在有紧急情况需要汇报。你有什么事，可以去问许流苏。”
“我刚从他那里出来。”
苏斩心抬手指了指小区。
“那个叫沈夜的，你们见过了吧？”
小丑没接话。
她的目光从他脸上移到张宇身上，又扫过两人狼狈的模样，笑意愈发明显。
“看来是见过了。”
“这是总部的专案，具体情况不方便透露。”
“哦。”
苏斩心点点头。
小丑刚要松一口气，便听她接着问道：“那我方便知道，你们为什么连枪都不要了吗？”
原来她刚才就听见了。
小丑咬住牙，一时竟找不到合适的说辞。
“等队长回来......”
“算了。”
苏斩心有些不耐烦地打断了他。
“问你句话，费这么大劲。你不说，我自己看。”
小丑猛地向后退去。
可身体刚动，苏斩心便已经站到他面前，两根手指抵住了他的额头。
冰冷的触感从皮肤渗入。
小丑浑身一僵，脑子里方才发生过的事情忽然不受控制地翻涌起来。
电梯、房门、餐桌。
那些他不愿再回想的画面，被一幕幕重新翻开。
“六颗，全装上。”
苏斩心听见了少年平静的声音。
她的眼睛忽然亮了。
随后，她看见了六次枪击的结果，以及那副面对沈夜自行溃散的骷髅。
片刻后，苏斩心收回手。
小丑踉跄着后退，背靠在墙上，脸色难看得厉害。
自己的记忆就这么被翻了一遍，连阻止的机会都没有。
他盯着苏斩心，刚要说些什么，却发现对方似乎根本没在看他。
她正望着小区里面，眼底那点兴奋几乎藏不住。
“沈夜......”
她低低念了一遍这个名字，脸颊因兴奋而浮起一点红意。
报告里那些让人觉得夸大的记录，居然真的发生过。
而真正见到以后，又比文字上写的更有意思。
苏斩心忍不住笑出了声。
她已经很久没有这么急着想见一个人了。
“看完了？”
小丑压着火气，声音发哑。
“现在可以让我们走了吧？”
苏斩心脸上的笑容慢慢淡了一些。
她重新看向他，像是终于想起面前还站着这几个人。
“我还没见着人，你们倒先玩上了。”
小丑皱起眉。
“什么意思？”
“拿枪指着他连开六次，完事了还想把事情抹干净。”
苏斩心说着，目光落在他空着的右手上。
“你挺会玩啊。”
小丑的手指微微一蜷。
“他根本没受伤。”
“所以呢？”
苏斩心往前走了一步。
“我刚找到这么个有意思的新玩具，差点让你们给弄没了，现在你一句没受伤就想走？”
小丑终于听明白了。
这个女人根本就没打算讲道理。
他下意识摸向平日放枪的位置，手指碰到衣料，才想起那里已经空了。
苏斩心看见他的动作，笑了一下。
“想起来了？”
“苏斩心。”
小丑的声音沉了下去。
“我们奉队长的命令过来，有什么问题，可以等沈御风回来以后再谈。”
靠在一旁的张宇也勉强开口：“你在这里动手，总部那边，你怎么交代？”
“行啊，等他回来再谈。”
苏斩心答应得很痛快。
随后，她抬了抬手。
身后的黑暗中忽然传来一阵吞咽声。
阎星抱着游戏机的手一下收紧。
一张大得不成比例的嘴从苏斩心身后缓缓探了出来。
嘴唇苍白，向两侧裂开，沉重的呼吸里夹着令人不适的饥饿感。
直到那张嘴完全显露，才看得见后面臃肿的轮廓。
它低着头，鼻端不停抽动，视线在三人身上来回扫过。
嘴里的吞咽声越来越急，像是已经等得不耐烦了。
“暴食鬼。”
小丑认了出来，脸色顿时一变。
苏斩心偏头看了看身后的东西，又抬手指向他和张宇。
“就这两个。”
阎星终于忍不住起身。
“他们已经受了反噬，再这样下去......”
苏斩心看了他一眼，那张巨嘴缓缓转了过来。
阎星动作一僵。
“想替他们出头？”
话音落下，小丑转身想退。
暴食鬼庞大的身躯却比看上去灵活得多，几乎随着他的动作一起靠近。
他只来得及抬起手臂，那张嘴便合拢了。
剧痛猛地袭来。
小丑踉跄着撞回墙边，低头看见自己的左侧袖口已经空了一截。
前臂消失了。
这一次，疼痛实实在在地留在本体上。
他的右手死死按住伤处，直到这时，才发现自己方才还保留着一个极其可笑的念头——再不行，就舍掉身体。
可他已经回来了，这里根本没有另一个小号能替他承担这次伤害。
旁边传来张宇压抑不住的惨叫。
暴食鬼松开嘴，张宇一条腿失去支撑，重重摔倒在地。他的右小腿被吞去了大半，只能用手撑着地面，艰难地往后挪。
阎星脸色也白了，连忙过去扶住他。
身后那只诡异还在吞咽，似乎对两人的反应毫无兴趣，只低着头，继续寻找下一口可以吃的地方。
苏斩心伸出手，拦了它一下。
“够了。”
暴食鬼停住，低低喘息了片刻，庞大的轮廓才不情不愿地缩回她身后。
小丑靠着墙，额头上全是冷汗。
他盯着苏斩心，嘴唇动了几次，最终也没再说出一句话。
苏斩心已经不想继续陪他们待着了。
她将手插回风衣口袋，隔着围墙朝小区看了一眼，随后转身离开。
脚步声渐渐远去。
阎星一直等到那股气息消失，才腾出一只手，重新拿起游戏机。
“能走吗？”
小丑点了点头，又摇了摇头，扶着墙缓了片刻，才勉强站稳。
张宇靠在阎星身上，已经没有再开口的力气。
来时他们还在商量，要如何试出沈夜的底细，回去以后又该怎样评价江宁分局那份大惊小怪的报告。
如今枪留在里面，三个人连在门口多待一会儿都不敢。
阎星看向小丑，等他拿主意。
小丑咬住牙，挤出一句话。
“先找队长。”
这一次，阎星没有再问。
游戏机屏幕亮起，幽暗的通道在围墙旁缓缓张开。
他扶着张宇先进去，小丑紧跟在后面。
跨过通道前，小丑还是没忍住，回头看了一眼那几栋老旧的居民楼。
四楼有一扇窗暗了下去。
他脸色一变，再也顾不得多看，拖着受伤的手臂跨了进去。
通道随之合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