救护车来得比沈夜想象中还快。
他在小区门口站了没多久,便看见两道车灯拐进了街道,一辆救护车停在路边,后面还跟着一辆警车。
车门打开,两名医护人员推着担架下来。
“是你报的警?”
“对,她从刚才到现在一直没醒。”
沈夜连忙迎了上去,小心翼翼地将白夭放在担架上。
其中一人拨开她颈侧的头发,看见那圈青紫的勒痕,脸色微微一变,随即低头检查起来。
“怎么样?”
沈夜问。
“呼吸还算平稳,先送回去检查。”
对方替白夭固定好身体,重新盖上薄毯,和同伴一起将担架推向车尾。
沈夜跟了两步,胳膊忽然被人轻轻碰了一下。
“沈夜是吧?我是电话里许局长派来的,姓杨。”
他转过头,看见一个穿着便服的男人。
对方的目光在白夭脸上停了片刻,眉头皱得很紧。
直到救护车的后门关上,才重新看向沈夜。
“你坐后面那辆车,跟我们去做个笔录。”
“我同学那边......”
“放心,有人照顾,等她醒了会立刻告诉你。”
杨方说着,替他打开了警车后门。
沈夜这才放心了一些。
上车之后,他从口袋里取出手机,告诉许流苏人已经到了。
“好,我们见面再说。”
电话挂断。
杨方坐进副驾驶,通过后视镜看了他一眼。
沈夜靠着座椅,正揉着有些发酸的肩膀,注意到他的目光,还主动将手放了下来。
“要在车上说吗?”
“不用,到地方再说。”
杨方收回视线,示意司机开车。
方才接白夭的时候,他几乎想直接跟着救护车走。
可许流苏交给他的任务,是将沈夜平安带回来。
想到出发前听见的那几句话,他又忍不住看了一眼后视镜。
少年已经转头望向窗外。
这样一个人,挨了小丑六枪?
杨方的目光落在他胸前,那里连衣服都没破。
......
车子从侧门驶入一处院子。
沈夜跟着杨方下车,穿过走廊,被带进了一间不大的屋子。
一张桌子,几把椅子,墙角还装着摄像头。
看着有点像电视剧里的审讯室。
沈夜在门口停了一下。
“坐。”
杨方拉开椅子,又接了一杯水放在他面前。
“就是问问情况,不用紧张。”
“我不紧张。”
沈夜坐了下来,双手捧住纸杯,喝了口温水。
“不过先说好,是他们先动的手,我同学都被掐成那样了,我总不能看着吧?”
杨方拿笔的动作一顿。
“没人说你做得不对。”
“那就行。”
沈夜明显放松了些,开始讲述今晚的经过。
从在餐桌旁醒来,到看见白夭被绑住,再到那个戴面具的男人非要和他玩游戏。
讲到塑料子弹的时候,他还用手比画了一下大小。
“就这么长,暗红色的,看起来就很劣质,你们要是找到那个人,顺便查查他是不是精神有问题。”
杨方低头记了几笔。
“你确定那是塑料?”
“当然,离得那么近,能看不清吗?”
“枪也是?”
沈夜看向他,神情有些奇怪。
“要是真枪,我还能坐这儿跟你说话?”
杨方抬起头,与他对视片刻,竟不知道该如何反驳。
于是他换了个问题:“后来你怎么把他们拦住的?”
“他们要跑,我就把门挡住了。”
“两个人一起动手,你不怕?”
“怕也得拦啊,总不能等他们下次再来。”
沈夜想起那两个家伙,脸色便有些不好看。
“而且我练过,多少会一点,那个瘦子身体不太行,一招下去就站不住了,另一个倒是还凑合。”
还凑合。
杨方的笔停在半空。
几个小时前,他们整个指挥部被人放倒的时候,那两个人甚至都没费什么力气。
“具体怎么动的手,你能再说一遍吗?”
沈夜叹了口气,放下纸杯,将抓手腕、卸肩膀的过程又说了一遍。
杨方越听越头疼。
这些话拆开来看,每一句都能听懂,合在一起,却和自己知道的完全是两回事。
“你刚才说,中间还睡了一会儿?”
“嗯。”
“什么时候?”
“他开枪以后。”
杨方看着他。
“你当时还有心思睡觉?”
“那枪又是假的。”
沈夜揉了揉眼睛,神情有些无奈。
“而且我这两天都没怎么睡好,本来就困。”
杨方沉默片刻,将“开枪以后”几个字记了下来。
他已经问到了最想知道的地方,可沈夜显然不觉得这有什么奇怪。
要继续问下去,杨方只能先告诉他,那把枪是真的。
随后呢?
告诉这个少年,自己根本不是警察,刚刚问的也不是什么普通的入室伤人案?
杨方看着纸上写了一半的记录,缓缓将笔盖扣上。
“你先休息一会儿,我出去一下。”
“白夭有消息了吗?”
“我去问。”
沈夜点点头,将纸杯重新拿了起来。
......
隔壁的房间里,许流苏正看着监控。
送沈夜进来的这条走廊已经提前清了人,可能暴露管理局身份的东西也暂时收走了,门外守着的两名队员都穿着警服,耳机里只能听见他的声音。
杨方推门进来,将记录本放到桌上。
“问不下去了。”
许流苏看了一眼本子,似乎并不意外。
“他在撒谎?”
“看不出来。”
杨方拉过一把椅子坐下,揉了揉眉心。
“至少他说这些话的时候,自己是信的。再追着问,我怕先把他问烦了。”
监控画面里,沈夜正低头摆弄纸杯,试着将翘起来的杯口压回去。
“白夭呢?”杨方又问。
“送到医疗区了,刚才来过消息,暂时稳定。等检查结果。”
杨方绷紧的肩膀终于松了一点。
许流苏将面前的电脑转向他。
屏幕上是一份咒物档案。
照片里的旧左轮锈迹斑斑,枪柄边缘甚至有些磨损。单看外形,很难让人将它与超S级咒物联系起来。
照片下方写着它的名字。
丧钟。
杨方看了两眼,目光渐渐凝住。
他知道小丑手里那把枪很危险,却没有仔细看过完整的使用记录。
“总部给的?”
“调来的封印记录,往下看。”
杨方滑动鼠标,先看见了一张积水淹过腰部的地下车库照片。
“溺死鬼?”
这起事件他听说过。
最初只是有人在车库摔倒,脸朝下栽进一小滩水里。
等旁人跑过去,将人翻过来时,对方已经没了呼吸。
后来积水越来越深。进入车库的人,哪怕站在没有水的坡道上,也会开始呛咳,最后从口鼻里吐出大量污水。
负责封锁的队伍接连后撤,楼上住户家的水龙头也开始流出同样的东西。
A级事件。
当时派去的御鬼者试了好几种办法,都没能把它从水里找出来。
后续记录却很短。
小丑在支援人员配合下找到本体,满足开枪条件,只用了一发子弹,照片中的积水退去,地面上只剩下一个蜷缩的人形。
随后收容人员站在它旁边,将封存容器打开。
杨方盯着那行“一次”,接着往下翻。
第二起是“无面护士”。
同样为A级。
它会混进夜间查房的队伍,推着药车经过病房。
凡是被它叫到名字、作出回应的人,脸上都会渐渐失去五官。
最后一次失控时,受影响的范围已经从病房蔓延到了整栋住院楼。
几名调查员找到它时,它正站在镜子前,将别人的脸贴在自己头上。
这一次,也是丧钟命中后,药车停止了移动,楼里那些还在消失的五官,终于不再继续变化。
“都是一枪?”
杨方抬起头。
“满足条件,一枪就够了。”
许流苏将档案翻回效果说明。
这把枪的判定与普通枪械完全不同。
以处理过的人类手指作为弹药,命中目标后,只要对方位格低于持枪者,裁决便会成立。
御鬼者死亡,真正的诡异则被压入封印,失去行动和继续施展规则的能力。
过程中,枪伤本身反而不重要。
即使身体完好无损,结果也不会改变。
小丑另外持有的咒物,恰好能将自身位格提升到超S级。
对于绝大多数御鬼者而言,认出这把枪的时候,便已经该考虑如何避开它了。
只可惜丧钟的使用要求苛刻,六枚弹药耗尽后,也无法立刻重新装填使用。
否则,仅凭刚才那些记录,总部就不会舍得让它闲着。
杨方将档案往后翻了一页。
类似的封印记录还有许多。每一页后面,都有收容人员确认结果的签名。
“他朝沈夜开了六枪。”
杨方说完,自己先沉默了。
监控里,沈夜已经将纸杯放下,开始打呵欠。
“何止。”许流苏道,“开完以后,人没能带走,枪也丢在了那里。”
“会不会是根本没打中?”
“沈夜说他们隔着桌子坐着,就几米的距离,你觉得小丑连这点事都做不好?”
杨方想说,也许是某种替他承受攻击的手段。
可话到嘴边,又觉得毫无意义。
无论沈夜用的是什么办法,结果都摆在眼前。
一个能让丧钟连续失效六次的人,已经超出了他们原先的估计。
之前能解释成何志国太弱,便利店的规则不完整。
眼下,再拿这些理由说事,连他自己都听不下去了。
“到此为止吧。”
许流苏将档案关上。
杨方看向他。
“不查了?”
“他的力量怎么来的,为什么会把诡异当成普通人,先别管了,至少目前,他愿意报警,也愿意相信我们。”
“可我们连他到底是什么都不知道。”
“知道以后呢?”
许流苏指了指屏幕。
“你问出来他体内有一只什么东西后,打算怎么处理?”
杨方张了张嘴,最终没有回答。
“小丑已经替我们试过了。”许流苏继续道,“白夭现在还躺在医疗区,这样的事,没必要再来一次。”
听见白夭的名字,杨方的脸色有些难看。
“之前我就说该让她回来。”
“这次是我考虑不周。”
许流苏没有回避,拿起桌上另一份文件。
封面上,江宁高中几个字格外醒目。
“他要去的地方,比这里更麻烦。我们连自己人都没办法救出来,更不用说进去解决问题。”
杨方看着那份报告,想起苏斩心带回来的消息。
那支队伍已经全员遇难,诡校的范围却还在往外扩。
“你还是想让他进去。”
“他本来就会去。”
许流苏将报告放下。
“之前我担心,他的能力只对某几类规则有用,现在看来,至少我们已知的这些手段,都远远没有试探出他的极限。”
“他有资格进去试一试,真要有人能改变江宁高中的局面,我更愿意相信是他。”
杨方望着监控,一时没有接话。
画面中的少年忽然抬起头,朝摄像头挥了挥手。
“杨警官?还要多久啊?”
声音通过扬声器传出来。
“我同学怎么样了,能帮我问问吗?”
许流苏停顿片刻,按下通话键。
“她暂时没事,有人在照顾。我们马上过来。”
他松开手,看向杨方。
“照普通人接触,不再试探他的能力。至于那些问题,等他愿意说的时候再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