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夜无话。
翌日，清晨。
沈夜起了个大早，洗漱完之后将录取通知书翻来覆去看了几遍，随后惊奇地发现上面居然没有写报到地点。
江宁高中的校徽居于正中，上面填写的个人信息也没错。
可奇怪的是，整张录取通知书上居然找不到具体地址。
报到须知里只写了一行：早上七点十分，城南旧客运站，请各位学生乘坐校车前往学校。
沈夜看了一眼时间，随后将录取通知书放进书包内，匆匆离开了公寓。
别的学校生怕新生找不到地方，这学校倒好，连地址都省了，直接派车来接。
也不知道离这边远不远。
出了丰都小区，沈夜在路边随便买了份早饭，然后按导航上的路线，朝旧客运站走去。
......
地方不算难找。
只不过到了之后，沈夜才发现这里比想象中破旧得多，几个和他年纪相仿的学生站在路边。
靠他最近的一名戴眼镜男生低头看着手机，拇指停在屏幕上，半天都没划一下。
旁边的女生抱着书包，眼眶通红。
隔了几步，还有个男生蹲在马路牙子上，头埋得很低。
沈夜走近时，几人几乎同时看了过来。
他脚下一顿，下意识低头看了看自己。
有什么问题吗？
“同学，这里等江宁高中的校车吧？”
戴眼镜的男生盯着他，过了片刻，才缓缓点头。
“你也是？”
“嗯，今天报到。”
沈夜将书包带往肩上提了提，随口问道：“你们等多久了？车还没来过吧？”
“没来。”
男生说完，便将手机攥回手里。
沈夜往旁边站了一步，视线扫过那几张脸，渐渐觉得有些不对。
这些家伙看起来也太紧张了吧？
开学不高兴，他能理解，毕竟自己前世每逢假期结束，也恨不得闹钟直接坏掉，好在床上多躺半个小时。
可眼前这几个，明显已经快要害怕得哭出来了。
尤其是那个抱书包的女生，明明路口什么都没有，她却始终盯着那边。
偶尔听见车辆驶过的声音，肩膀就会哆嗦一下。
沈夜犹豫片刻，将还没拆开的豆浆递了过去。
“没吃早饭吧？”
女生愣了一下，脸色忽然变了，抱着书包往后退了半步。
“不用！”
声音有些尖，连她自己都被吓了一跳。
沈夜伸出去的手停在半空。
“我还没喝。”
“我说了不用。”
女生低下头，将脸藏在书包后面，不肯再看他。
旁边的眼镜男生也警惕地打量着沈夜，脚下悄悄挪远了些。
见状，沈夜只好将豆浆收了回来。
行吧。
看来是不想和陌生人说话。
他走到候车牌旁，自己插上吸管，心里却不由得叹了口气。
还没正式入学，就怕成了这样。
这些学生以前到底过的什么日子？
就在这时，身后忽然传来一阵脚步声。
区别于旁边几人的沉闷，那脚步听起来倒是很轻快。
沈夜回过头，一名束着高马尾的女生正朝这边走来。
她穿着浅色上衣，外面搭了件黑色外套，肩上松松地挎着一个包，个子比那几个女生都要高出一些。
晨风从路口吹过，将她额前的几缕头发拂了起来。
沈夜多看了一眼。
长得挺漂亮。
和白夭那种看着便让人想照顾一下的模样不同，这女生眉眼明艳，眼尾微微上挑，唇角带着一点笑意。
明明只是随意站着，却很难让人忽略掉。
她先看了看客运站紧闭的大门，随后目光转过来，落在沈夜身上。
两人的视线恰好碰到一起。
女生也没避开，反而冲他笑了笑。
沈夜微微点头，算是打过招呼，随后看了一眼手机。
还差两分钟。
他将空掉的豆浆杯扔进垃圾桶，再转回身时，发现对方居然还在看自己。
认识？
沈夜在脑子里回忆了一遍，实在想不起在哪里见过这张脸。
算了。
或许只是和自己一样，对未来的同学有些好奇。
至少，这位看起来挺正常，没像旁边几人那样，一副快要上刑场的样子。
......
七点十分，一辆校车出现在街道尽头。
车子开得不快，发动机的声音却很响。褪色的车漆上留着几道明显的划痕，前挡风玻璃内侧放着一块牌子，上面写着江宁高中。
沈夜将通知书拿出来，抬头确认了一遍。
还挺准时。
校车在几人面前缓缓停下，车身晃了晃，随后车门向两侧打开。
一股凉气从里面扑了出来。
沈夜原本还在嫌弃车旧，感受到这股冷风，倒是稍微改观了一些。
空调不错。
他朝旁边看了一眼，发现眼镜男生正站在原地，一动不动。
那个女生将书包抱得更紧了。
车门开着，几个人竟谁都不肯先走。
沈夜等了片刻，只能自己上前。
“师傅，去江宁高中吧？”
司机坐在驾驶位，双手搭着方向盘，脸色白得有些不正常。
听见声音，他也没转头。
沈夜将手里的通知书举了举。
“新生报到，是这辆车没错吧？”
对方的眼睛直直望着前挡风玻璃，像是压根没听见。
沈夜低头看了看台阶，又看了看车头的学校牌子，最终还是走了上去。
大概是早班没睡醒。
只希望开车的时候能清醒一点。
走进车厢后，沈夜才发现，里面早就坐满了人。
一排排座椅从前面延伸到车尾，座位上坐着的几乎都是学生，有的穿着便服，有的还套着以前学校的校服，膝盖上放着书包和通知书。
听见脚步声，前排有几个人抬起头。
沈夜正准备打个招呼，目光碰到他们的脸，嘴边的话又停住了。
怎么都是这副表情？
眼圈通红，脸色苍白，像是整晚都没睡。
靠窗的一个男生咬着嘴唇，目光越过沈夜，死死盯着打开的车门。
可直到后面的学生陆续上来，他也始终没有起身。
车厢里很静。
这么多人挤在一起，除了发动机的响动，居然听不见几句交谈。
沈夜沿过道往里走了几步，确认两边确实没有空座，便将书包背好，扶住旁边的栏杆。
刚才候车的几人也上来了。
眼镜男生走得很慢，到了最后一级台阶，还回头看了一眼身后的街道。
司机依旧不催。
等人全都站稳，车门才在一声闷响中合拢。
校车重新开动。
沈夜扶着栏杆，顺着惯性晃了一下，身旁却不知何时多了个人。
那个高马尾女生正站在他旁边。
两人隔着一小段距离，她一只手搭在扶杆上，目光从车头慢慢扫到后排，神情依旧轻松。
沈夜看了一眼，又转回头。
本来就是来上学的。
像这样有什么不好，非得一个个弄得愁眉苦脸。
......
窗外的店铺逐渐少了起来。
校车离开主路，沿着一条两侧栽满树木的道路往前行驶，速度也渐渐提了上去。
沈夜望着窗外，心里却在想着那五十万。
那天晚上，许流苏说有危险的时候，一副十分郑重的模样。
可真到了交代任务，反而含糊起来。
让他留意学校里的异常，打听校长的事情，条件允许的话，再摸清对方的行踪。
除此之外，便是有情况及时联系。
沈夜想了两天，还是没想明白，自己到底该从哪里查起。
校长不就在校长室里吗？
那么大一所学校，他总得上班，总得给学生开个会、讲个话吧？
还要专门找人摸清行踪，难不成平时根本不露面？
沈夜有些头疼。
五十万确实不好挣。
不过，既然已经答应了，至少也得先找到人再说。
还有房东那个老头。
笑男说过，楼长去了江宁高中，本身就是这里的教职人员。
当时沈夜还以为，这老头是负责学校后勤的。
如今想想，能让校长专门写信叫回去，关系应该不差。
正好可以先从他那里打听一下。
念及至此，沈夜又想起了红女脸上的伤。
白山精神病院，那个给她留下伤疤的人，还有她提到过的楼长。
原本以为是几件互不相干的麻烦事，转了一圈，居然都得来这所学校里找答案。
沈夜缓缓吐出一口气。
先报到吧。
至少得知道自己分在哪个班，免得刚开学就迟到。
就在这时，车厢后面忽然传来一阵压抑的哭声。
沈夜偏过头。
隔着几排座椅，一个穿蓝白校服的男生正低头捂着脸，肩膀不停颤动。
旁边有人递了张纸，他却没有接。
“为什么是我......”
男生的声音断断续续。
“我报的明明是市一中，分数也够，我妈都带我去看过学校了。”
沈夜微微一怔。
“我一直在家等，结果送来的却是这个......”
他将膝盖上的那张纸攥了起来，上面露出的校名，赫然便是江宁高中。
“凭什么？我又没报这所学校！”
旁边那人脸色难看，低声说了一句：“你小点声。”
“我说错了吗？”
男生抬起头，眼泪顺着脸颊往下淌。
“那里是什么地方，你们不知道？进去了还能出来吗？”
原本轻微的交谈声停了。
前排几个一直低着头的学生，也慢慢抬起了脸。
沈夜看着那个男生，渐渐明白了几分。
原来是志愿出了问题。
想去的学校没去成，换成了一所自己不喜欢的，难怪哭得这么厉害。
只是后面这句话，让他听着有些不舒服。
什么叫进去了就出不来？
难道江宁高中平时连假都不放？
“我哥就是在这里面......”
斜前方有个女生忽然开口，说到一半，又猛地闭上嘴。
她旁边的同伴紧紧抓住她的手腕，脸上一点血色都没有。
“别说了。”
女生低下头，眼泪一滴滴落在通知书上。
沈夜皱起眉。
如果只是一个人不愿意来，或许还能说是个人原因。
可从站台到车里，几乎每个学生都是这副模样，总不能全都填错了志愿吧？
他刚想找人问问，后排突然响起一道近乎失控的声音。
“停车！”
一个剃着短发的男生猛地站了起来。
他的书包滑到地上，撞在座椅边，旁边的人被吓得往里缩了缩。
“我不去了，我要下车！”
司机毫无反应。
男生扶住座椅，往前踉跄了两步，看见前面挤满人的过道，他又停了下来，目光慌乱地转向车门。
“求求你，停车吧......”
车子还在往前开。
窗外的树影连成一片，车身颠簸了一下，男生险些跌回座位。
有人伸手拉他，被他猛地甩开。
“饶了我吧，我不想死！”
沈夜察觉不对，连忙朝后面走。
“同学，你先别激动。”
话音刚落，男生已经推开了车窗。
紧接着，那道身影忽然从窗口消失。
沈夜脸色一变，伸出的手只碰到了旁边晃动的椅背。
车外传来一声闷响。
男生重重撞上路边的石墩，摔倒后便再也没有动过。
坐在窗边的女生看见这一幕，尖叫着捂住了脸。
“有人跳下去了！”
“停车，快停车！”
车厢里顿时乱了起来，几个学生本能地离开座位，朝另一侧挤去。
沈夜被撞了一下，伸手扶住差点跌倒的女生，转头望向车外。
那道人影已经被远远抛在后面。
他抬高声音，冲驾驶位喊了一句。
“师傅，停车！”
司机依旧看着前方。
双手握住方向盘，连头都没有偏一下。
沈夜的眉头彻底皱了起来。
人都从车上跳下去了，这还能接着开？
他掏出手机，迅速给许流苏拨了过去。
听筒里迟迟没传来接通的声音，屏幕上的信号也只剩下了一格。
沈夜挂断，改成发送消息，随后将有人跳车、司机拒绝停车的情况发了过去，又补上了刚才经过的路口。
消息旁边的小圈转了几下。
仍然没有发出去。
怎么偏偏这时候没信号？
他握着手机往前走，才走了两步，衣角忽然被人拉住。
是刚才在站台遇见的眼镜男生。
“别过去。”
他的嘴唇哆嗦着，目光从驾驶位收回来，急得声音都有些变调。
“你别去找他。”
“不找他，谁停车？”
男生却只是摇头。
“求你了，别问了。”
沈夜看向驾驶位，脸色有些难看。
车速很快，过道又挤满了人。这时候再和司机起冲突，弄不好还会出第二场事故。
他压下火气，又拨了一遍许流苏的电话。
还是打不通。
沈夜只好将沿途的路牌记下来，准备一有信号，就把位置补发过去。
那个学生还倒在路边，校车却始终没有减速，仿佛刚才只是掉下去了一件无关紧要的行李。
......
沈夜并不知道，江宁高中每年都会从适龄学生中抽取一部分人，寄出录取通知书。
与填报的志愿无关，也不看成绩。
有些人早就选好了学校，连新校服都已经领到手，家里却会突然多出这么一封信。
信封上写着他们的名字。
拆开以后，便能看见江宁高中的校名，以及属于自己的报到安排。
对车里的大部分人而言，他们甚至不愿将那张纸称作录取通知书。
其中一些人听过江宁诡校的传闻，还有人亲眼见过邻居、亲属家的孩子被送进去。
如今，那辆车停在了自己面前。
那个跳出车窗的男生已经丢了性命。
还留在车里的学生看着他摔在过道里的书包，却连伸手捡起的勇气都没有。
而此刻沈夜思索的却是另一件事。
一个学生，被逼到宁愿跳车也不肯去学校。
这种事情他前世在新闻里见过，却从来没想过有一天会发生在自己眼前。
刚才那声闷响仿佛还回荡在耳边。
沈夜看着手机屏幕，心情有些沉重。
他原本以为这些人只是害怕开学，或者听说学校管理严格，不愿意来受苦。
现在看来，恐怕远远不止如此。
再想到许流苏提起的那桩案子，沈夜愈发觉得这个校长确实有很大的问题。
有些情况，等到了学校必须得弄清楚。
他又看了一眼尚未发出的消息，握着手机退回栏杆旁。
后排的哭声渐渐低了下去。
那扇打开的车窗还在灌风，窗帘被吹得不停拍打椅背，原本坐在旁边的人已经挪开，空出来的位置却始终无人靠近，仿佛沾染了晦气一样。
就在这时，一丝淡淡的馨香从身旁传来。
沈夜扭头看去，发现那个高马尾女生正站在旁边，有些好奇地打量着他。
方才车里乱成那副模样，她居然也没显出多少惊慌。
“认识一下？”
女生眨了眨眼，朝他伸出手。
“我叫苏斩心。”
沈夜怔了一下，随后伸手与她轻轻握了握，目光却还留意着窗外的路牌。
“沈夜。”
“沈夜？很好听的名字。”
苏斩心将这个名字重复了一遍，唇角微微扬起。
终于见到本人了。
她的目光从他手里的手机移开，重新望向他的眼睛。
“说起来，你怎么一点都不害怕？”
沈夜皱着眉看了她一眼。
“怕什么？”
“去江宁高中啊。”苏斩心朝车厢里示意了一下，“你看，他们都怕得不行。”
沈夜沉默片刻，随后问出了心中的疑惑：“所以这学校到底什么情况？除了管得严，还有什么我不知道的？”
苏斩心看着他，眼中的兴味渐浓。
片刻后，她稍稍凑近，压低声音。
“你没听过吗？”
“江宁高中有几个很可怕的传说。”
“七大不可思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