通往天台的铁门没有上锁。
沈夜推开门时，迎面吹来的风让他眯了眯眼。
那个女生还站在外面。
从楼下看不太清楚，到了这里，他才发现对方身上的校服已经很旧了。衣袖长出一截，遮住了半只手，露在外面的皮肤苍白得几乎看不出血色。
她听见动静，慢慢转过头。
“别过来。”
“你先下来，有什么事......”
沈夜的话还没说完，女生已经转回身，脚下往外动了一下。
靠！
他顾不得再说什么，快步冲过去，抓住她的胳膊，猛地往回一拉。
少女脚下一空，整个人被带离了边缘。
沈夜一手扶住她的肩膀，连退了几步，直到脚下踩稳，才稍微松了口气。
还好来得及。
换作喝进化药剂之前，他还真不敢保证自己能抓住。
“站好了。”
他低头看向少女。
对方也在看着他，神情有些怔然。
被他握住的手臂冷得厉害，隔着一层衣袖都能感觉出来。
“你在外面站多久了？”
少女没有回答，目光越过他，重新落向身后。
沈夜往旁边挪了一步，挡住她的视线。
“先别过去。”
“放开。”
“你答应我别乱跑，我就松手。”
少女挣了一下。
“疼。”
沈夜一怔，连忙松开手指。
方才只顾着把人拉回来，倒是忘了自己现在的力气和以前不一样。
“抱歉，刚才有点着急。”
他看着少女将那只胳膊收进怀里，犹豫片刻，问道：“伤着没有？”
少女低头揉着袖口，不吭声。
风将她的头发吹到了脸上，她也没伸手去拨。
沈夜站在旁边等了一会儿，见她暂时没再往外走，才继续开口。
“你哪个班的？”
“......”
“老师批评你了？”
这一次，少女抬起了头。
“迟到了。”
沈夜皱了皱眉。
就因为迟到？
他想起礼堂里那个被拖出去的男生，到了嘴边的话又咽了回去。
在这所学校，好像也不能用普通的情况来判断。
“他们怎么罚你的？”
“站在外面，不能动。”
少女看着天台的门。
“铃响了也不能回去。回去就是不听老师的话。”
“那就等老师让你回去啊。”
“可是没去上课，也要罚。”
沈夜张了张嘴。
这他妈是什么道理？
少女没有看他，依旧望着那扇门，声音很轻。
“她们说，忍过去就好了。”
“谁？”
“和我一起上课的人。”
“那她们呢？”
“被带走了。”
她停顿了很久，才补上一句。
“我等了很久。”
沈夜没有再问下去。
这女生说话时的神情，让他想起了校车上的那些学生。只是那些人还会哭，会大声喊着要回家，她却连语气都没什么变化。
唯独听见“老师”两个字，眼神才会动一下。
沈夜将书包带往肩上提了提，尽量放缓声音。
“那咱们先下去，这儿风太大了。”
少女摇头。
“你要是不想回教室，就先找个地方坐着。我认识人，可以帮你问问......”
“不要问老师。”
她忽然打断他。
“没事，我不会问老师的。”
沈夜拿出手机，低头看了一眼，又只好将它收起来。
信号还是没恢复。
许流苏要是在这里，应该比自己会处理这种事情。
他正想着，面前的少女却忽然问了一句。
“是不是快上课了？”
沈夜下意识看了看时间。
“好像是。”
少女的脸色顿时变了。
她退了半步，视线又开始往他身后移。
沈夜赶紧挡住。
“不想回去上课的话就先别去，你往这边走。”
“可不论去哪还是会被找到的。”
“......”
“我......已经不想回去了。”
她抬头看着沈夜，嘴唇微微颤了一下。
“我真的受不了了。”
沈夜的心跟着沉了沉。
这和他在楼下想的有些不一样。
原以为只是某个学生一时想不开，拉下来劝几句，情绪缓过去就好了。可眼前这个女生，显然已经在这里熬了很久。
他能拦住这一次，总不能以后每天都跟在她身后。
少女见他不说话，慢慢垂下眼。
她又碰了一下刚才被抓住的地方，手指很快缩了回去。
沈夜注意到了这个动作。
“还疼吗？”
少女抿着嘴，没有回答。
“给我看看。”
她将手藏到身后，侧过身去。
沈夜没有勉强，目光从她的胳膊移向身后的楼沿，忽然明白了些什么。
“你难道是觉得从这儿跳下去之后，就不用再受这些罪了？”
少女抬起头。
过了片刻，她才问：“不是吗？”
她没有回答，眼睛却一直望着他，像是希望从他这里得到一个肯定的回答。
沈夜反而有些不忍心。
他指了指她藏在身后的手。
“我刚才就那样拉你一下，你都觉得这么疼。”
少女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
“既然如此，从这么高的地方跳下去又怎么可能不疼？万一人救回来了，伤却好不了，落下残疾或者瘫痪，往后人生还有这么长，你该怎么办？”
她的睫毛动了一下。
沈夜前世刷新闻，见过不少令人惋惜的事情。有人当时只想着结束一切，活下来以后，却再也没法自己起床、走路。
他拣着能说的，简单讲了几句。
少女起初还有些不相信，听到后面，手却慢慢攥住了校服下摆。
“你在骗我。”
“我骗你这个干什么？”
“你就是不想让我跳。”
沈夜有些无奈。
“这个我承认，可我刚才说的也没骗你。”
少女看了看他，又看向楼沿。
这一次，她的脚没有动。
过了一会儿，她忽然低声说：“那换一种死法呢？”
沈夜没听明白。
“什么？”
“换一种方式，自杀。”
她停了停，又断断续续地提起上吊、溺水，最后还问到了卧轨。
沈夜听得后背发凉。
这哪里是刚才临时起了念头。
他收起先前劝两句就走的打算，认真看着她：“谁告诉你换了这些就不会疼？”
“......”
“这些事也一样会让人受伤，留下的麻烦，你现在根本想不到。别拿自己去试。”
少女慢慢咬住嘴唇。
沈夜原以为她又要闹起来，谁知等了片刻，对方却小声问：“那......那我该怎么办？”
“什么怎么办？”
“回去受罚，也还是会疼。”
她看着他，眼睛终于有了些许湿意。
“你一直说自杀会疼，可我留在这所学校里，也会一直很疼。”
沈夜沉默下来。
天台上的风从两人之间吹过去，将半开的铁门撞得响了一声。
少女肩膀一缩，本能地回头。
见门口没人，才重新望向沈夜。
“你走吧。”
这一次，沈夜没有给她让路。
“我上都上来了，总得让我把你平安带下去吧。”
“我说了，我不回教室。”
“不回就不回，但至少先离开这儿。”
少女盯着他。
“你下去了，还不是要找老师。”
“放心，我不会把你交给那些人的。”
沈夜顿了顿，继续道：“至于别的办法，我陪你想。你不是怕疼吗？那就先别急，没必要非得今天做决定。”
少女脸上的戒备稍微松动了一些。
“你会帮我？”
“我现在不就在帮你？”
她看了看沈夜，又低下头。
“你根本就不想让我死。”
“咱们先别争这个了。”
沈夜叹了口气。
“你想少受点罪，这个我知道，所以能不能先答应我，今天先别死了？要是以后真觉得撑不住，就来找我，别一个人跑这儿来要死要活的。”
少女沉默了很久。
沈夜也没催。
他侧过身，给她留出通往铁门的路，自己依旧站在靠近楼沿的那边。
终于，少女问了一句。
“你叫什么？”
“沈夜。”
“哪个班？”
“这个......我还没找到教室。”
沈夜说着，自己都有些无奈。
“我今天刚来报道，绕了半天，正好看见你在天台上面。”
少女抬起头，又看了他一眼。
“新生？”
“嗯。”
“那你......也要去上课。”
“所以你先跟我下去吧，毕竟我总不能把你一个人丢在这儿。”
少女看向铁门，半晌，终于抬起脚。
她走得很慢，经过沈夜身旁时，还用手扯了扯遮住手腕的袖口。
沈夜跟在她旁边，直到两人走进楼梯间，才悄悄松了一口气。
总算肯下来了。
......
楼梯间里比外面还冷。
少女扶着栏杆，一步一步往下走。沈夜走在她身旁，期间试着问了几句话，她只偶尔回应一声。
到了下面几层，她的脚步才快了一点。
“前面那两栋楼，中间可以过去。”
她忽然开口。
沈夜顺着她指的方向，看向楼梯间的小窗。
“教学楼？”
“嗯。。”
原来得从那边走，难怪自己绕了半天。
沈夜记住方向，见她不再像先前那样紧绷，便试着提了一句：“你的胳膊要不要找人看看？”
少女立即停下，慌乱摇头：“不、不去医务室。”
“好好好，不去。”
见状，他便没有再提这件事。
两人一直走到一楼，少女才在楼门内的台阶上坐下。
这里看不见天台，背后有墙挡着风，她将双手缩进袖口，安静地望着外面的路。
沈夜站了一会儿。
“还是决定自杀吗？”
少女没吭声。
他正准备再说点什么，对方却忽然道：“你去上课吧。”
“那你......”
“我在这里等你。”
沈夜看着她。
少女抬起头，问：“你之后还会来看我吗？”
“可以呀，等下课了我再来找你。”
“真的？”
“当然。”
闻言，她这才点了点头。
下一秒，熟悉的提示浮现在沈夜面前。
【每日任务已完成】
【获得技能：精神威慑lv.2】
沈夜怔了一下，随后心里踏实了不少。
系统都这样说了，看来她暂时不会再做傻事。
精神威慑......
这个技能听起来倒是和之前的不太一样。
他正想看看，远处忽然传来一阵铃声。
沈夜的动作一顿。
坏了。
他看了一眼手机，又望向坐在台阶上的少女。
“那我先过去报道了，你记得别乱跑。”
少女没有回头，只轻轻应了一声。
沈夜这才走出教学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