离开教室后，沈夜刚走下楼，便听见传来一阵脚步声。
“沈夜。”
苏斩心追了上来，三步并作两步跑到他身旁，先看了看沈夜，又朝教室的方向瞥了一眼。
“你刚才是不是有点太多管闲事了？”
“有吗？”沈夜想了想，随后嗤笑，“我就是看不下去那帮沟槽在这里作威作福。”
“一群教职工，还真拿自己当盘菜了？”
“不过是考试没考好而已，至于弄得跟犯了法一样吗？”
苏斩心盯着他看了一会儿，随后掩嘴轻笑：“你自己都拿了零分，还有心思管别人？”
“那不正好？”
沈夜摊了摊手。
“反正我已经是最差的了，再差还能差到哪儿去？”
苏斩心被他这套说法弄得一时无言。
这家伙做事似乎从来不考虑后果，可每次事情到了他手里，结果又总会朝着最奇怪的方向发展。
“你接下来准备去哪儿？”
“旧教学楼。”
“去那里做什么？”
沈夜脚步没停。
“找个人。”他想起先前和那个天台少女的约定，“我答应过她，下课以后再去她那边看看。”
苏斩心的表情微微一顿。
她当然知道沈夜要找谁。
“我跟你一起。”
“你也认识那家伙？”
“刚才在楼下见过。”苏斩心随口找了个理由，“而且眼下刚好没事，没别的地方去。”
沈夜看了她一眼。
“你不是刚来第一天吗？连宿舍都不去找吗？”
“所以才跟着你找路嘛。”
这话听起来倒也合理，于是沈夜没有再问。
两人穿过操场边的小路，旧教学楼很快出现在视线尽头。
楼门半掩着，里面没有开灯，风从走廊深处吹出来，带着一股潮湿的冷意。
许铃果然还坐在那级台阶上。
她听见脚步声，立即抬起头。
看清来人后，她先看了沈夜一会儿，随后低声问道：“老师没有惩罚你吗？”
“没有。”沈夜走到她面前，“就是考试给了我一个零分。”
许铃怔了一下：“你......”
“不过我看他不爽把卷子撕了，那家伙欺软怕硬，倒也没敢来找我。”
沈夜说得很平静。
许铃看着他，嘴唇轻轻动了一下，像是说些什么。
“......你还真的回来了。”
“对啊，之前约好了嘛，说过下课再来找你，咱们之前的事情还没理清楚呢。”
沈夜在她旁边蹲下。
“胳膊还疼吗？”
许铃低头看了眼自己的手臂，慢慢摇头。
“没事。”
“那就好。”
沈夜站起身，又指了指苏斩心。
“这是我同桌，苏斩心。”
苏斩心朝许铃点了点头。
许铃也轻轻应了一声，随后重新看向沈夜。
“再自我介绍一下，我叫沈夜，是今年刚来的新生，说起来恐怕还得喊你一声学姐。”
“我知道。”许铃低下头，“你刚才在天台上说过。”
沈夜这才想起，自己之前确实介绍过名字。
“那你呢？”
少女沉默片刻。
“许铃。”
这个名字落下的瞬间，苏斩心的眼神微微一变。
果然是她。
苏斩心表面上不动声色，手指却已经悄悄收紧。
她早已在档案里见过这个名字，也知道眼前的少女是S级。
真正让她感到无比严肃的是，死在这所学校里的许铃看起来太普通了，却和沈夜一样，仍把自己当成活着的学生，完全不知道自己已经变成了诡异。
不仅如此，一个死在这所学校里的学生，两年不到就已经成长为S级诡异，足以说明这所学校究竟有多可怕。
“你是几年级？”
沈夜问。
“高二。”
“那你现在应该快毕业了吧？”
许铃抬起头，茫然地看着他。
“还没有，学校不让走。”
她说得理所当然。
“只要违反规定，就要留下来接受处罚，直到......”
永远那两个字她没说出口，但苏斩心却深谙原理，知晓一旦违反了任意一条学校守则，便再也无法逃离学校。
换而言之，你必须在三年内不触犯任何灵异规则，才有一丝可能活着离开这里。
“你违反过什么？”
“迟到、喧哗、寝室守则......”
许铃的手指缩进袖口，似是有些害怕。
“那天只迟到了几分钟，老师让我站在楼梯口，下课以后也不能回教室，说我影响其他人学习。”
她停了一会儿，又继续说：“后来我哭了，他们说在公共场合哭也会影响别人。”
沈夜的眉头慢慢皱了起来。
“就因为这个？”
“还有很多。”
许铃望向楼梯上方。
“有人不该抬头，却抬了头；有人听见广播没有面向墙壁，还有人不小心进了不该去的地方......”
她说着说着，声音越来越轻。
“他们被带走以后，就没有再回来。”
“学校没通知家里？”
“不知道。”
许铃摇了摇头。
“这里没有家人。”
沈夜一时没接上话。
许铃却像没有察觉到他的沉默，继续问道：“现在几点了？”
“快中午。”
“已经下课了吗？”
“考死刚结束。”
“考死？”
许铃的脸色一下变得很难看。
她像是想起了什么，双手死死抓住袖口，呼吸也急促起来。
“我不想再回去了。”
沈夜看着她。
“你现在不就在这里吗？”
“这里也会有人来找我。”
“谁？”
许铃没有回答。
她只是低着头，一遍遍重复：“我不想回去，我不想再回去了。”
沈夜不知道该怎么安慰，只能在旁边站着。
苏斩心也没有出声。
她的目光始终落在许铃身上，猩红的眼眸里压着一抹冷意。
许铃的规则并没有因为上一次的冲动被沈夜拦下而消失，只是暂时徘徊在这里。
只要体内的诡异规则重新占据上风，整座城市都可能跟着付出代价。
苏斩心很想现在就动手。
可沈夜站在许铃身边。
少女看向他的眼神里带着明显的依赖，仿佛只要这个人还在，自己就能多坚持一会儿。
贸然出手，谁也不知道会不会把这份短暂的平衡直接推向最坏的结果。
苏斩心最终没有轻举妄动。
“许铃。”
沈夜忽然开口。
少女抬起头。
“你现在还想自杀吗？”
苏斩心的眼神微微一凝。
这个问题问得太直接了。
许铃却没有生气。
她看了沈夜很久，轻轻点头。
“想。”
“一直都想？”
“嗯。”
“为什么？”
许铃低下头。
“因为只要死了，就不用再上课了，也不用被他们叫出去，时刻都要担心有没有违反校规......”
她的声音平静得近乎麻木。
沈夜沉默了一会儿。
这一次，他没有像上回那样告诉她别想不开，也没有拿未来和家人去劝她。
那种话听起来很有道理，可对于已经站到天台边缘的人来说，通常没什么用。
“行。”
许铃愣住了。
“行？”
“你要是真的决定自杀，我不拦你。”
沈夜说得很认真。
“但你得先答应我一件事。”
苏斩心的目光彻底沉了下来。
她知道沈夜不清楚许铃的真实身份，更不知道他这句不负责任的话在规则层面意味着什么。
“什么事？”
许铃问。
“等我陪你找一个比现在更好的自杀方式，再去死。”
许铃怔怔地看着他。
她大概没想到，沈夜会真的顺着自己的话说下去。
“你不劝我活着？”
“劝你有用吗？”
“没用。”
“那就先不劝。”
沈夜回答得理所当然。
“不过约好了，在找到办法之前，你不能自杀。”
“要找多久？”
“找到为止。”
“如果一直找不到呢？”
“那就继续找。”
“一直找？”
“不然呢？”
沈夜看着她。
许铃没有说话。
沈夜心里想的其实很简单，能拖住一天算一天。
只要她愿意等，事情就还有转圜的余地。
至于什么更好的死亡方式，他根本没打算认真去研究，真拖到以后，说不定她自己就想开了。
“你会经常来看我吗？”
许铃问。
“我还得上课。”
“那我去找你。”
“可以。”
沈夜点了点头。
“但你先答应我，想自杀之前先来找我，不要一个人跑到天台，也别突然做别的决定。”
许铃看了他一会儿。
“我只相信你。”
“别把话说得这么吓人。”
沈夜嘴上这么说，神情却认真了些。
“总之，我答应你的事会做到。”
许铃伸出小拇指。
“拉钩。”
沈夜看着那根苍白的手指，迟疑了一下，还是伸手勾住了它。
指尖碰到的瞬间，一股寒意顺着皮肤钻了进来。
冷得像刚从冰水里捞出来一样。
沈夜下意识缩了缩手。
“你手怎么这么凉？”
“一直都这样。”
许铃没有松开。
两根小拇指交缠在一起，轻轻晃了一下。
“拉钩了，就不能反悔。”
“知道。”沈夜说道，“你也一样。”
许铃点了点头。
就在这一刻，旧教学楼里忽然安静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