到了楼梯口，贺闻舟和季衡一前一后抬起轮椅，宁杭用右手扶住孟然的腿，慢慢将人送了下去。
众人刚到一楼，迎面又撞上了一群人。
贺闻舟立刻挡在轮椅前，季衡也停下脚步。
直到前面那人抬起头，他们才看清，那是一名梳着高马尾的少女。
苏斩心。
她身后跟着六七名学生，其中两人互相搀扶，最小的那个还在不断发抖。
“你们怎么也在这儿？”
苏斩心的目光先落在沈夜身上，随后扫过轮椅上的孟然。
“往哪边走？”
“体育馆。”
贺闻舟立即回答。
“那就快一点，楼上已经开始封门了。”
苏斩心回头看了一眼。
走廊尽头，一层暗红色的东西正在沿着墙根向外爬。
她方才试着让暴食鬼吞掉那个考场的一角，却在墙壁后面看见了更多被困在里面的学生。
有人还活着，身体却已经和椅子长在一起。
一旦强行把整个考场吞下，那些人也会跟着消失。
最后，她只能先带走靠近门口的这几个人。
想到这里，苏斩心眼底泛起一丝凶光。
偏偏从不同教室里涌出来的气息，还在不断叠加。
沈夜看了眼她身后的学生，又看向楼上。
“还有人在里面？”
“有，暂时带不出来。”
“在哪儿？”
“三楼西边，先把这些人送过去，我带你回来找。”
苏斩心没有让他现在就往上走，而是侧过身，帮罗钧扶住那名已经走不动的伤者。
沈夜看了眼前面的轮椅，只得暂时收回视线。
唐梨打开总册，想先记下新来的几个人，笔尖却在第一页停住了。
原本写着“在校”的位置，此刻变成了“待核验”。
她往后翻了几页，熟悉的名字还在，状态栏却正不断变化。
有人被记为缺勤，有人被列入补考，还有人已经变成了待家长领回。
唐梨尝试划掉那几个字。
可刚划完，纸上便重新浮出了一行同样的墨迹。
孟然的名字稳稳留在那一页上，后面却也多了“待点名”三个字。
唐梨合上册子，没有再浪费时间重写。
“各自记住身边的人！”
她将总册压进怀里，快步走到队伍中间。
“换地方之前先认一下人，谁要离开，必须告诉旁边的人！”
宁杭立即转头，问那名刚从考场逃出来的男生。
“你叫什么？”
对方说出名字，他又让右耳失聪的学生转向自己，把刚才的话重复了一遍。
那学生听清以后，点了点头，伸手握住邱泽仅剩的左臂。
队伍重新向前走去。
季衡走在最前面，看见出口处站着一名准备查证件的老师，没有再把那张已经失效的学生证递出去。
他回头看了一眼沈夜。
“正门有人。”
“换侧门。”
贺闻舟推着轮椅转向，却发现侧门外也站着人。
两名老师一前一后，把仅剩的出口堵住了。
“请学生按要求归位。”
“伤员不得擅自转运。”
沈夜从队伍后面走出来。
他看了看堵在侧门前的老师，又看向正门。
再耽误下去，楼上的人也要下来了。
“去正门。”
说完，他径直走向那名负责查证件的老师。
对方伸出手，刚要按住他的肩膀，沈夜便攥住那只手，顺势把人推向门外。
一声闷响，那人撞断门后的铁制栏杆，一起倒在了台阶上。
老师趴在栏杆中间，仍然试图抬起头。
“学生......不得......”
沈夜弯腰捡起旁边那截脱落的扶手，抵住了他的肩膀。
“别动！”
精神威慑压下，对方扭曲的身体终于伏了回去。
沈夜转头，朝楼内招了招手。
“走啊！还等着他查证件？”
贺闻舟率先将轮椅推出来。
侧门那两名老师也转过身，沿着大厅追来。
苏斩心让开身前的学生，抬脚踹上离她最近的那张课桌，将桌子横在通道中间。
两名老师跨过桌沿时，脚下的影子忽然缺了一块。
它们的身体同时向前栽倒，一张宽大的嘴在桌底合拢，转眼便消失得干干净净。
苏斩心收回目光，拉着最后两名学生跨出了大门。
孟然抱着放在膝上的书包，经过门口时，视线不由自主地落在那名老师身上。
他仍然睁着眼，却只能眼睁睁地看着这些学生从面前经过。
孟然将书包抱得更紧了一些。
她忽然发现，自己已经很久没有听见那句“回去”之后，还能真的继续往前走了。
白夭最后一个跨出台阶，眼底的白光也随之散去。
她踉跄了半步，沈夜连忙扶住她的肩膀。
“你又怎么了？”
“眼睛有点疼。”
“让你歇着不听，等到了体育馆先让医生看看。”
白夭点点头，没有再逞强。
可当她回过头，看向身后的教学楼时，心里却没有轻松多少。
楼内灯火通明。
不同楼层传来的点名声、翻卷声，还有那些亲属的呼唤，仍然清晰得仿佛近在耳边。
她刚刚离开的那扇窗内，有人将一张新的合照贴到了玻璃上。
照片里的空位比方才更多了。
......
体育馆的正门尚未关闭。
几名提前过来的学生会成员等在门内，看见贺闻舟，立即上前帮忙抬轮椅。
罗钧让伤者靠着厚垫子坐好，借着器材室取来的手电，重新检查固定带。
跟来的学生们也总算有了地方落脚。
有人蹲在地上喘气，有人缩到看台底下，仍不敢相信自己真的从教学楼里出来了。
那个始终想跟母亲走的女生坐在门边，捂着脸，无声地掉眼泪。
沈夜将书包放下，转身望向贺闻舟。
“别的寝室呢？有没有人去通知？”
“还没有。证件失效以后，我们的人都散在不同楼里。”
贺闻舟取出手机，看了眼始终发不出去的消息。
“我先找能联系上的。”
“把人叫过来，先别一个个往教室里送！”
沈夜又看向苏斩心。
“你刚才说三楼还有人，对吧？”
苏斩心刚点头，体育馆上方的喇叭忽然发出一阵电流声。
众人刚刚放松的身体，又僵住了。
“各班学生归位情况，开始核验。”
广播里的声音停顿片刻，随即念出了一个名字。
“孟然，待点名。”
“邱泽，待补考。”
“宁杭，待家长领回。”
“唐梨，待毕业。”
唐梨迅速翻开总册。
那四个名字后面，正是刚才怎么划都划不掉的四种状态。
馆门外传来纸张被贴上墙面的声音。
季衡立刻走过去，隔着玻璃，看见四张盖着红章的名单。
被他们从教学楼里带出来的人，无一例外，全在上面。
连他自己的名字，也被写进了领回名单。
纸张下面，有人慢慢抬起头。
季衡认出了那张脸。
是迎新时站在礼堂讲台上的教导主任。
对方看着馆内那些刚刚安顿下来的伤员，嘴角一点点向两侧扯开。
“谁让你们在这里休息的？”
沈夜拎起书包，走到门前。
“我让的，有意见？”
教导主任的目光落在他身上，脸上的笑意骤然消失。
广播里的声音却还在继续。
“请以上学生在下一次铃响前，前往各自指定地点。”
“点名、补考、监护人签字及毕业手续，均不得缺席。”
“未按时归位者，由教职工代为送达。”
馆外的黑暗里，陆续响起了脚步声。
沈夜越过教导主任的肩膀，看见越来越多的人朝这边走来。
他把书包往身后一放，伸手攥住了门边的铁杆。
“行，非得跟我过不去是吧？”
“那今晚谁也别睡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