铁杆原本是装在门边的扶手,沈夜往外一拽,两颗螺丝便从墙里崩了出来。
门前那名教职工伸向宁杭的手,还没来得及收回,便被铁杆横着挡住。
“手拿开!”
对方没有看沈夜,五根手指继续往前探。
宁杭向后退了一步,左腕撞到门框,固定用的硬纸板翘起一角。
他连忙用右手护住。
沈夜也懒得再说,抬起铁杆,砸在那只手上。
咔嚓!
教职工的腕骨折向另一侧,垂下去的手掌仍然抓了两下。
沈夜皱了皱眉。
都这样了还想抓人?
他抬脚将对方踹出门外,后面几人被撞得停了一瞬,教导主任却没有退。
那张僵硬的脸上,两只眼睛直勾勾地盯着沈夜。
“你还要继续违反校规?”
“你们半夜把伤员往外拖,还有脸跟我说校规?”
沈夜将铁杆横在门口。
“想考试的明天再考,想找家长的自己打电话!里面的人今晚哪儿都不去!”
教导主任的嘴角动了一下。
馆内的灯忽然灭了。
罗钧手里的手电还亮着,光却照不到门边。
季衡扶着轮椅,膝盖猛地一弯,险些跪在地上。
不仅是他,原本坐在厚垫子上的学生们,也纷纷捂住了脖子。
其中一人张着嘴,拼命想喘气,却只能发出一点微弱的气声。
白夭扶住身旁的唐梨,右眼泛起白光。
光芒刚一出现,她便感觉眼眶里像被塞进一块烧红的铁。
她咬住牙,没有松手。
沈夜回头时,正好看见她捂住右眼。
“白夭?”
“别过来,先看门!”
她的声音有些发紧。
教导主任向前迈了一步。
苏斩心站到唐梨前面,垂在身侧的手指慢慢收紧。
身后的暴食鬼尚未完全显现,馆内几名学生便开始干呕。
她只能让它停下。
偏偏教导主任看都没看她,目光始终落在沈夜身上。
“跟随违纪学生,视为共同违纪。”
沈夜听得火大。
这一套他算是看明白了。
对自己没办法,就去折腾其他学生!
他跨过门槛,铁杆直接抵上了教导主任的胸口。
“有事冲我来,你吓唬他们干什么?”
冰冷的压力顺着铁杆涌向沈夜。
苏斩心的脸色骤然一变。
可沈夜连脚步都没停,反而又往前顶了一下。
主任胸前的衣料凹了下去。
那股几乎将馆内众人压得喘不过气的力量,到了沈夜身上,却仿佛没有了落处。
沈夜只觉得这人还挺倔,非得站在这里跟自己较劲。
“听不懂人话?”
他腾出一只手,抓向教导主任的衣领。
就在这时,远处响起了铃声。
主任的身影忽然向后退去,铁杆抵着的地方空了,沈夜的手也抓了个空。
几张贴在门旁的名单翻动起来。
馆内的学生同时弯下腰,大口喘息。
季衡撑着轮椅扶手,缓了好几秒,才重新站稳。
教导主任已经站到了台阶下面。
“时间到了。”他看了一眼馆内,“谁也不能缺席。”
说完,他转身走入黑暗。
聚在门外的教职工也跟着散开,却不是回宿舍,而是分别走向了几栋教学楼。
沈夜本想追上去,身后忽然传来一声惊叫。
孟然被人扶着坐起来,正低头看着自己的左手。
她的手指不受控制地往上抬,抬到肩膀的高度,像是在课堂上举手。
“怎、怎么回事?我没动啊......”
她用另一只手去压,声音里已经带上了哭腔。
“我、我真的没动!”
远处教学楼里,传来了扩音器的声音。
“孟然。”
停顿之后,那个声音再次响起。
“孟然,缺勤。”
唐梨翻开总册。
孟然的姓名后面,多了一行刚才没有的字。
补考。
......
诡异管理局。
指挥室里的电话,已经接连响了十几次。
学校北侧街口,一名巡查员明明站在车外,却在车窗倒影里看见自己坐在教室中。
他的同伴将人拖出路口时,对方还在反复问,现在是不是该交卷了。
另一个路口的警戒带上,出现了几张合影。
照片里的人,全是今晚负责封锁校园的调查员。
许流苏接过报告,只看了几行,便抬头望向屏幕。
体育馆门前,沈夜正将一根铁杆扔在地上。
画面另一侧的教学楼,却亮起了更多灯。
“北边再撤一条街,别让人碰那些照片!”
许流苏将报告递给身旁的工作人员。
“学校里面有多少人,能核实吗?”
“只能数到靠近窗户的,里面还有几个房间看不清。”
杨方站在屏幕前,目光从体育馆转向三楼。
窗边坐着一排学生。
其中一人的头已经垂到桌上,握笔的手却还在写。
“沈御风呢?”
“在西门。”
话音未落,另一块屏幕上的画面忽然晃了一下。
校门内原本通向操场的路,竟然延伸出了两排课桌。
桌边坐着一个个穿旧校服的人,背对镜头,正在等什么。
沈御风站在警戒线前,抬手按在门柱上,几排课桌猛地一震。
最后面那张刚刚越过校门的桌子,被重新推回了门内。
一名调查员趁机将路边的人拖开,随后退到沈御风身后。
“队长,能不能直接把教学楼毁了?”
沈御风抬头看向三楼。
那里有一个男生趴在窗上,隔着玻璃拍了几下,便被人从后面拖了回去。
“你准备让里面的人一起死?”
调查员不再说话。
沈御风松开门柱,走到下一处正在变暗的路面前。
“守住出口,谁从里面出来,先把人带走。”
指挥室内,许流苏看着暂时停下的侵蚀边界,缓缓吐出一口气。
可教学楼里的四道波形还在往上升。
杨方拿起桌上的耳机,试了几次,仍然只有杂音。
他放下耳机,重新看向体育馆。
白夭还站在沈夜身边。
而沈夜已经拿起了书包。
......
“你们先留在这儿,我去三楼。”
沈夜将书包背好,回头看向苏斩心。
“刚才那间教室,你还找得着吧?”
“找得着。”
苏斩心走到他身旁。
“不过,这回你别让里面的人乱跑。”
“什么意思?”
“我带出来的那几个,就是刚走出考场,又被其他老师叫住了。”
沈夜看了一眼孟然。
人明明在这里,还被记了缺勤,回头又要补考。
这帮人是铁了心,非得给每个学生找点事做!
“那就把老师一起叫过来,省得一会儿一个说法。”
唐梨合上总册。
“我也去。”
贺闻舟刚要开口,她已经将孟然的转运单抽出来,放到罗钧手边。
“这份留着,谁要带她走,先让他看。”
“看了不认呢?”
罗钧抬头问。
唐梨的手停了一下。
沈夜转向季衡。
“把侧门打开,待会儿有人过来,你先带他们从侧门走。别又在这儿等着挨抓!”
季衡点头,招呼两名成员过去检查门锁。
贺闻舟没有再争着同行,而是拿过罗钧手边的转运单。
“我留这儿,宁杭,你跟他们走。”
宁杭看向馆外。
那些教职工虽然散了,远处的楼门前,却多出了几道站着不动的身影。
他把左手贴紧胸前,跟上沈夜。
白夭也走了过来。
“你就别去了,先让医生看看眼睛。”
沈夜拦了她一下。
“看过了。”
白夭将手里的一小包纱布塞进口袋。
“她让我少用眼,我记着呢。”
女医生正在替孟然压住抬起的手,听见这句话,抬头看了过来。
白夭没等她开口,便跟着沈夜走出了馆门。
......
三楼西侧,走廊里的灯亮得刺眼。
楼下还是一片黑暗,到了这里,却连窗帘缝隙都透着惨白的光。
宁杭走过第二间教室时,听见里面有人齐声读书。
读的是什么,他一个字都没听懂。
那些声音黏在一起,前排刚停,后排又接上,听得人胸口发闷。
唐梨伸手拉了他一下。
“别听,往前走。”
可下一扇门忽然开了,一个男生拿着纸走出来,险些撞到沈夜身上。
他看见几人,先是一愣,随即往后退。
“让一下,我得去找人。”
“找谁?”
“王志明,我们班的。”
唐梨看向他手里的纸。
纸上只有姓名和地点。
地下惩戒处,七号室。
“你跟他熟吗?”
“不熟,今天点名才听说的。”
男生着急地想绕开她。
“老师说他不到齐,我们谁也不能下课,我得赶紧把他叫回来。”
宁杭忽然伸出右手,抓住他的袖口。
“你叫什么?”
“陈浩!不是,你们到底让不让?”
宁杭的手却攥得更紧了。
他在学生会值班簿里见过王志明的名字。
去地下室送饭时,老成员特地指过那扇门,告诉他别往里面看。
那个人已经死了。
“先别去。”
宁杭看向唐梨。
“名单里有这个人,但不是这一届的。”
陈浩脸上的不耐烦消失了。
他转头望向教室。
讲台上的教师低着头,手里摊着一本黑色封皮的册子。
“陈浩。”
教师念出了他的名字。
陈浩刚张开嘴,沈夜便把他拉回门边。
“人在这儿,别叫了!”
教师没有抬头。
“陈浩,缺勤。”
“你他妈眼睛长哪儿去了?”
沈夜往前走了一步。
身旁却传来纸张摩擦的声音。
陈浩手里那张找人条,不知什么时候变成了一张试卷。
卷首印着他的名字,下方的第一道题,正是王志明所在的班级。
他猛地松手,卷子掉在地上。
隔壁考场的门随之打开。
一个穿旧校服的男生从后排站起,慢慢走了过来。
他经过窗边时,宁杭看清了那张脸。
头发花白,脸颊干瘪,可校服袖口竟然还短了一截,露出两只颜色发灰的手。
苏斩心挡在门前。
对方停了一下,目光从她身侧绕过,落到陈浩身上。
“补考。”
陈浩转身就想跑。
沈夜一把拉住他,另一只手按在旧生肩上。
“谁让你出来抓人的?回去!”
旧生的肩膀向下塌了一截。
苏斩心抬手推开考场门,沈夜顺势将人送回里面,脚下那张试卷却贴着地面滑了进去。
一张空桌上,已经摆好了笔。
陈浩的名字,写在桌沿。
沈夜的眉头越皱越紧。
“你们连座位都提前安排好了?”
他松开旧生,转头看向考场。
这里还有二十多个学生。
前排大部分人看起来跟他差不多大,后排却坐着一些明显上了年纪的人。
其中一个老太太捏着笔,抬头看了他一眼,又低下头继续写。
这又是什么?
复读班?
沈夜一时间有些无语。
都这岁数了,还被这学校折腾!
“宁杭?”
窗边一名女生忽然喊了一声。
她的手掌紧贴着桌面,听见名字,宁杭立即认出了她。
“韩悦!你怎么在这里?”
“我们班说要补考,我就过来了......”
她想把手抬起来,指尖却像长在了桌子上,连带校服袖口一起绷紧。
宁杭看得头皮发麻。
桌面的纹路正在往她指甲里钻。
他伸出右手,想帮她把手拉开,被白夭拦住了。
“别硬拽!”
韩悦手腕处已经裂开一条细缝。
她低头看了一眼,不敢再动。
沈夜来到桌边,见她一只手压在卷子上,便把那张卷子扯了出来。
“你先停下,我看看他考的什么东西。”
纸上没有数学题,也没有英语题。
第一题问母亲的姓名,第二题问小学时最好的朋友,第三题,则让她写出自己家的地址。
母亲的姓名被划了一个红叉。
沈夜看向韩悦。
“这个也能写错?”
韩悦嘴唇动了动。
“我妈......我妈叫......”
她重复了几遍,脸色越来越白。
最后,她看向宁杭。
“你认识我妈吗?”
宁杭站在旁边,半天没能回答。
他只见过韩悦在入学登记时填过父母的名字。
如今连她自己都想不起来了,他又去哪里问?
讲台后,监考教师用笔尖敲了敲桌面。
“考场内不得交谈。”
沈夜抬头看去。
对方坐在椅子上,眼皮下垂,手里拿着一支红笔。
桌边放着一本厚厚的成绩册。
“她家住哪儿,跟你有什么关系?”
沈夜将卷子举起来。
“你当这是人口普查啊?”
教师看向他手里的卷子。
“不得损毁试卷。”
沈夜冷笑一声,当着对方的面,将纸撕成了两半。
“我就撕了,怎么着?”
韩悦的手指松动了一点。
她立即抬手,刚要站起,那两半试卷却从沈夜手中滑了出去。
碎纸落在桌面上,重新合成一张完整的卷子。
卷首还是韩悦的名字。
她另一只手也落到了纸上。
这一次,两只手都抬不起来了。
宁杭下意识往前伸手,白夭已经把他拦到一旁。
沈夜脸上的笑意消失了。
他低头看了几秒,又去摸那张纸。
纸面没有粘合的痕迹。
可自己刚才分明将它撕开了!
心中那点疑惑刚刚冒出来,便无声无息地淡了下去。
沈夜转头看向讲台。
一定还有备份。
要不然,这老师怎么一点都不着急?
“把你的成绩册拿过来。”
监考教师没有动。
“离开考场。”
“行,我把他们一起带走。”
沈夜伸手扶住韩悦的肩膀。
教师手里的红笔,突然划了下去。
韩悦猛地张开嘴,原本还在挣扎的手指,竟然开始自己答题。
沈夜一步跨到讲台前,攥住了那只握笔的手。
“我让你写了?”
阴冷的气息轰然撞向他的胸口。
后排几名旧生同时站了起来。
苏斩心的眼中闪过猩红,一只苍白的手从她肩后探出,死死卡住了过道。
那些旧生的脚步停在课桌之间,几双眼睛却仍然盯着沈夜。
沈夜没有回头。
精神威慑骤然压下,监考教师手中的红笔应声折断。
韩悦的笔也停了。
她咬着嘴唇,望着自己写到一半的家庭住址,眼泪一滴滴落在纸面上。
沈夜按住教师的手,将桌边那本成绩册拖了过来。
封皮很厚,册页边缘却已经磨得发黑。
他翻到摊开的那一页,看见韩悦的姓名。
后面几栏写满了分数,最末一栏还有两个字。
在考。
下一行,是陈浩。
同样写着在考。
“陈浩,你过来。”
沈夜喊了一声。
陈浩挪到讲台边,却没敢靠近被沈夜按住的教师。
“这儿写的是你吧?”
沈夜将册子转向他。
陈浩看了一眼,点了点头。
“可我没考,我连座位都没碰过!”
唐梨打开随身的总册,沿着班级编号找下去。
陈浩的姓名后面,也多了两条记录。
缺勤。
补考中。
沈夜抬头望向隔壁。
那里的点名声仍然没有停。
陈浩明明站在自己旁边,隔壁老师却还在一遍遍记他缺勤。
这边的老师又连人都没见着,先记上了在考。
沈夜把成绩册拍在讲台上。
“唐梨,去把隔壁那老师叫过来。”
“他不会听我的。”
“那我去叫。”
沈夜拎起成绩册,另一只手抓住监考教师的衣领,将人从椅子上提了起来。
白夭往前走了一步,目光落在被翻开的册页上。
其中一道细细的黑线,从陈浩的名字下面延伸出去,穿过讲台,没入了隔壁的墙。
她刚要看清,右眼便再次传来刺痛。
沈夜已经提着教师来到门边。
隔壁那人还在翻册子。
“陈浩,缺勤。”
“别他妈念了!”
沈夜将手里的教师往门边一按,把成绩册摊在对方面前。
“同一个人,他这边正在考试,你那边却记他缺勤?”
“今天不把这事说清楚,谁都别想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