闻言,负责点名的教师终于抬起了头。
“缺勤的学生......必须补考......”
“那他现在是不是在考试?”
沈夜指了指门边的陈浩。
“人都站你面前了,你还记他缺勤?合着不管人在哪儿,都得让你们罚一遍?”
教师没有回答,手指压着点名册慢慢翻过一页。
与此同时,教室里的读书声,忽然停了下来。
陈浩看向自己方才离开的座位,发觉那里已经坐了一个人。
对方背对着他,校服领口沾着一圈暗红色的污迹,手里拿着陈浩留在桌上的课本。
“那是我的......”
陈浩刚要往里走,宁杭便将他拽了回来。
座位上的人缓缓转头,那张脸像被什么东西从中间压过,鼻梁和嘴唇全都陷了进去,右眼却还睁着,直直地望着门口。
宁杭的手心顿时渗出冷汗。
去七号室找人是假,把活人支出去腾座位,才是这场早读的真正目的!
那个人放下课本,嘴里挤出一个声音。
“到。”
点名教师的笔落了下去。
“王志明,到。”
沈夜看了看陈浩,又看向那张被人占了的桌子。
“你叫人去找他,他不是已经回来了吗?”
教师的手继续往下挪。
“陈浩,缺勤。”
沈夜的脸色彻底沉了下来。
他将监考教师往门框上一按,腾出手,直接攥住了点名教师的手腕。
“又装听不见是吧?”
笔尖在纸上划出一道长长的墨痕。
黑色墨水顺着那道痕迹渗了出来。
与此同时,隔壁传来几声椅子挪动的响声。
苏斩心回头看了一眼。
那些被她堵在后排的旧生,正一起往前站。
其中一个抓住了前排男生的肩膀,灰白的手指一点点陷进去,竟要将他从座位里挤出来。
男生想喊,却只张了张嘴,什么声音都没发出。
苏斩心眼中的猩红骤然加深。
暴食鬼的手从过道伸过去,抓住那只灰白的手,将它从男生肩上扯开。
男生向前一扑,额头撞在桌沿,终于哭出了声。
“救我......”
“往前坐,别回头!”
苏斩心抬脚踢开挡路的椅子,站到他身后。
暴食鬼的嘴在黑暗里张开,将那只还想伸过来的手咬住。
旧生发出一声尖叫。
可它脚下的影子,却沿着地板爬向了前排。
苏斩心不得不收回一部分力量,挡住那些正在活人脚下聚拢的黑影。
早读教室里,沈夜也听见了那声求救。
他手上一用力,将点名教师从讲台后拖了出来。
“唐梨,把他那本也拿上!”
点名教师的另一只手,忽然伸向唐梨。
沈夜抬脚踹在他膝弯。
对方腿一弯,重重跪了下去,脸上的眼镜却没有掉。
藏在镜片后面的眼睛,仍然望着点名册。
唐梨趁机将册子抱起。
刚才那道墨痕还在往外渗,粘在她手指上,冷得让她打了个哆嗦。
“拿过来,别抱着!”
沈夜拽住两名教师的衣领,拖着他们走向隔壁。
陈浩躲开一步,看着那两具几乎将门口堵住的身体,半天没敢跟上。
宁杭推了他一下。
“走啊,等着让后面那人找你?”
陈浩立即转身。
身后那张桌旁,王志明已经站了起来。
......
两本册子被摊在了监考台上。
沈夜一手按一个,将两名教师压在桌边。
监考教师折断的红笔落在地上,笔尖还在往外淌墨。
那只垂下去的手,竟然想顺着桌腿摸过去。
沈夜脚尖一拨,将笔踢到了墙角。
“还惦记着扣分?”
他低头看向面前两本册子。
点名册的纸比成绩册薄,页边写着班级,里面密密麻麻都是名字。
陈浩的姓名后面,缺勤两个字被描了好几遍。
再往上一行,是王志明。
到。
沈夜伸手碰了碰那一行。
点名教师的脖子忽然向前伸了一截。
几乎贴到了他的手背上。
“不得更改出勤记录。”
“那你把他叫过来,我问问,刚才是不是他替陈浩答了到。”
沈夜按住对方的后颈,又往下压了几分。
“别张嘴就不得不得,你倒是先把人认清楚!”
白夭来到讲台另一侧。
她右眼里的白光只亮了一瞬,便又暗了下去。
两本册子之间,缠着一层密密麻麻的黑线。
线的一头连着点名册上的缺勤记录,另一头没入成绩册,却没有停在沈夜翻开的那一页。
它钻进了更深的册页里。
“后面还有。”
白夭伸手去翻成绩册。
刚翻过两页,监考教师便猛地挣扎起来。
桌子跟着晃了一下。
韩悦手里的笔,重新向纸面压去。
沈夜的精神威慑轰然落下。
两名教师的身体同时一沉,桌腿发出不堪重负的响声。
韩悦的笔尖停在纸上,离那一行没有写完的地址,只差一点。
白夭趁机翻到了最后。
那里夹着一张颜色发黄的折页。
纸比前面厚,边缘用黑线缝在书脊上,展开之后,足有普通册页的两倍大。
上面没有考试分数。
只有一列列姓名、班级,以及座位编号。
白夭的手指停在其中一行。
“沈夜,看这里。”
韩悦的名字,出现在补考一栏。
右侧写着原班缺勤,记忆核验未通过。
再下一行,则是陈浩。
原班缺勤,等待入座。
沈夜看了一眼旁边的点名册。
两本册子上的编号,一模一样。
“宁杭,你去看看前排还有谁能说话,把名字问清楚。”
他将成绩册往唐梨那边推了推。
“你拿自己的本子核对一下。别又把人记错了!”
唐梨立即翻开学生会总册。
陈浩站在她身旁,指了指折页上自己的姓名。
“我刚才一直在门口,他们让王志明坐了我的位置!”
“你先在这儿待着,别过去找他。”
唐梨从书包里抽出一张空纸,记下他的班级和姓名。
宁杭来到韩悦桌边。
“你今天去过刚才那间早读教室吗?”
韩悦摇头。
“没去,我从寝室下来,就到这儿了。”
宁杭回头报了她的名字。
唐梨在点名册里找了一会儿,脸色变了。
韩悦在早读的座位上,也被填了另一个名字。
而她本人,被记了缺勤。
宁杭又问了旁边两名学生。
一个被老师要求去旧楼叫同学,回来的时候,座位上已经有人,只能去隔壁补考。
另一个连早读教室都没进去过,补考单就先贴在了寝室门上。
每问到一个名字,唐梨便在那张纸上添一行。
她没有再往学生会总册里涂改,而是把原册翻到相应班级,压在两本校方名册旁。
她翻出的这一届名单里,没有王志明,也没有那些占据座位的旧生。
陈浩和韩悦的名字,却都在。
白夭看向点名册。
随着一个个姓名被核实,那些缠在字迹上的黑线,慢慢绷紧了。
两名教师几乎同时转头。
它们看着唐梨手里的纸,原本被沈夜按住的身体,竟开始一点点往上抬。
苏斩心身后的过道里,响起了接连不断的脚步声。
早读教室里的学生,也开始往这边走。
有些人还能哭,有些却已经发不出声音,只能机械地抬脚,挪过门槛。
混在他们中间的,是王志明,以及几个穿着旧校服的人。
苏斩心看了一眼两扇门。
“沈夜,快点,我这边堵不住了!”
......
监考教师的嘴,忽然裂到了耳根。
一条沾着墨水的舌头探出来,卷向唐梨刚写好的那张纸。
沈夜拽住他的衣领,将人猛地往后一扯。
那条舌头在宁杭眼中拉得老长,到了沈夜眼里,却只是一只想去抢纸的手。
他反手按住,重重压在桌面上。
“当着我的面还想毁证据?”
唐梨立即抱起自己的总册,把刚写的纸夹进去。
点名教师的手掌,却趁机落在了那张黄色折页上。
黑色墨水从指缝里涌出来,覆盖了陈浩的姓名。
教室后面的空桌上,一支笔滚到了纸面。
陈浩猛地弯下腰,像是有人揪住他的肚子,要把他拖到那里坐下。
宁杭用右手抱住他的胳膊,脚下却跟着滑了半步。
“别过去!你还没答,不能坐!”
沈夜松开监考教师,一把掐住点名教师的手腕。
那只手抬起来时,黄色折页竟也跟着被扯了起来。
墨水拉成了一条条细线。
白夭的脸色骤然一变。
就在折页离开桌面的那一瞬,她看清了黑线汇聚的位置。
不是前面那些写着分数的纸。
是缝在书脊里的那一层。
点名册末尾,也有一张一样的折页,被教师的袖口压住了半边。
两张纸上的座位编号彼此相连。
原班的空座位越多,隔壁就有越多补考席。
补考席上的活人越少,原班便又能腾出位置,让那些死去多年的东西坐进去。
白夭看得右眼生疼,一点温热的液体顺着眼角滑了下来。
她没有再往深处看,伸手将点名册翻到末尾。
“这张也得拿出来!”
教师的袖子一动,想压回去。
沈夜直接抓住他的肩膀,将人从桌边提起来,砸在了讲台后面。
砰!
木质挡板裂了一道口子。
点名册末尾的折页露了出来。
白夭的手指贴着纸边滑过,没去碰那些字,只将缝着黑线的位置指给沈夜看。
“这两张连着。你刚才撕卷子,他们还能从这里补。”
沈夜低头一看。
两张折页都缝得很牢,线结藏在厚封皮里,外面还有压紧的金属条。
其他册页只是夹在里面,偏偏这两张,连装订都不一样。
“怪不得撕完还给人发!”
他伸手扣住成绩册的封皮。
金属条被掰得向外翻起,里面的缝线,竟然没有立即断开。
监考教师的头猛地抬起。
后排所有旧生同时张开了嘴。
教室里的空气冷得几乎凝住。
苏斩心身后的暴食鬼往前探了一下,咬住最先越过课桌的那具身体。
可从另一扇门进来的旧生,已经伸手抓向唐梨。
唐梨抱着总册后退,背撞在黑板上。
白夭刚想转身,沈夜已经抬起头。
精神威慑压向讲台前方。
那只伸向唐梨的手,停在了半空。
几名旧生的膝盖同时弯下,砰砰跪在地上。
沈夜一脚踹开最前面的那个,腾出讲台边的位置,随后扣住点名册的封皮。
“还想往我这儿塞人?”
两本厚册子被他拽到了面前。
成绩册和点名册的书脊贴在一起,黑色缝线仿佛活了一样,顺着他的指节往上爬。
宁杭看得心脏几乎停跳。
那些线已经缠住沈夜的手腕,还在往肉里钻。
可沈夜只皱了一下眉,便将手指收得更紧。
在他看来,不过是里面的装订丝有些扎手。
“装得还挺结实!”
他两只手向外一扯。
哧啦!
两本册子的封皮同时裂开。
藏在里面的黑线被绷得笔直,连着两张折页一起,发出一阵刺耳的声响。
点名教师从讲台后扑了起来。
监考教师也伸长了胳膊,十根手指死死扣向沈夜的手腕。
沈夜没有松手,肩背的肌肉骤然绷紧。
服用过两瓶进化药剂后的力量,尽数用在了那两道书脊上。
金属条在他掌心里弯折。
紧接着,那些黑线一根接一根断开。
两名教师的动作,同时停住了。
沈夜顺势将两张折页拽出来,连着仍在渗墨的线结,撕成了几片。
“这回再给我补一份试试!”
碎纸被他攥进手里。
一滴滴漆黑的墨水沿着指缝淌下来,却没能沾到地面,便已经干成了灰。
隔壁的读书声戛然而止。
......
韩悦的手掌,终于从桌上抬了起来。
她没敢立即站起,只将手指蜷了几下,随后摸到另一只手腕上。
那道被拉开的伤口还在。
血顺着手背,滴在了试卷边缘。
纸上的题目开始变淡,最后只剩下她已经写过的答案。
前排一名男生忽然摔下椅子,双手撑着地,大口喘气。
紧接着,第二个、第三个......
那些被桌椅束缚的人,终于能挪动身体了。
苏斩心却没有立即收起暴食鬼。
她看着跪在过道上的旧生。
其中一个慢慢抬头,干瘪的脸上,露出一点恍惚。
它望了望窗外,又去看自己手里那张已经空白的卷子。
随后,连同旧校服一起塌了下去。
旁边几具身体也跟着散开。
王志明站在两间教室的门口,嘴唇还在动,却再也没能发出那声“到”。
教室后排,只剩下一张张空桌。
苏斩心这才松开手。
暴食鬼慢慢退回她身后。
她抬头看向沈夜,却发现对方正甩着手上的纸灰,一脸嫌弃。
“什么破本子,还掉色!”
白夭走到他身边,看向讲台后面。
两名教师都已经倒了下去。
它们身上的气息迅速散尽,原本占满两间教室的阴冷,也在随之退去。
不是暂时被压住。
那两本支撑着早读和月考的册子,已经彻底毁了。
白夭伸手按住眼角,终于不用再盯着那些字。
沈夜看到她手指上的血,立即放下了碎纸。
“眼睛又出血了?”
“擦一下就行。”
白夭取出医生给的纱布。
沈夜从她手里拿过包装,撕开后递给她。
“别揉,先按着。下楼让医生看!”
他回头看向宁杭。
“人都能动了没有?能走的扶一下走不了的,别挤在门口!”
宁杭应了一声,立即去扶韩悦。
她捂着手腕,从座位上站起来,刚迈出一步,又回头看向桌上的试卷。
上面还写着母亲的姓名。
她盯了好久,仍然没有想起那个人是谁。
“宁杭,这真是我写的?”
“是。”
宁杭将那张纸折好,塞进她口袋。
“先留着,出去再找你家里人。”
韩悦点了点头,却没有松开攥着口袋的手。
靠墙一名男生扶着课桌站起,腿抖得厉害。
旁边有人伸手扶他,被他甩开了。
“刚才就让你们别写,你非说再答一题就能过!”
他望向身旁那张空椅子,声音越来越高。
“现在呢?人呢!”
被他质问的同学低着头,不敢出声。
男生又转向沈夜。
“你既然能救,为什么不早点来?”
教室里一时安静了下来。
沈夜看了一眼那张椅子。
椅背上搭着一件校服,袖口塞着半包纸巾,桌边的水杯还没盖上。
他没有问那人去哪儿了。
“我刚才在体育馆。”
沈夜将讲台旁倒下的椅子扶起来,给白夭让出一点位置。
“还能走吗?能走就先出去,这儿不能待了。”
男生站着没动。
过了几秒,才弯下腰,把那件校服抱在怀里。
......
唐梨走到两间教室的门口,逐个记下出来的人。
原本被早读困住的学生,也终于敢放下课本。
其中一名女生坐得腿都麻了,站起来时,险些跌在地上。
陈浩将她扶住,回头看了看自己的座位。
课本还摊在那里。
王志明已经不在了。
他快步过去拿起课本,却没敢再坐下,抱着书便走向门外。
宁杭扶着韩悦经过讲台,听见脚下有一声轻响。
他低头看去。
掰开的厚封皮里,掉出了一截黄铜片。
形状有些眼熟。
“沈夜!”
沈夜刚把书包背上,闻声看了过来。
宁杭用鞋尖将黄铜片拨到干净的地方,蹲下去,用右手捡起。
断口处,露出一枚细小的齿。
沈夜接过来,随即看向另一册掉在地上的封皮。
里面也有一个硬物,卡在掰弯的金属条下。
他抬手掰开,将东西取出来。
又一截。
沈夜将书包里的三截钥匙拿出,放在讲台上试着拼了拼。
这次已经能看出钥匙的大半轮廓。
只剩下两处缺口。
宁杭看着那五截黄铜片,喉咙动了动。
学生会守着这所学校那么久,连第一截都没能拿到。
沈夜却已经快拼完了。
而且,还是在全校清算开始以后,一次从两位教师手里拿出来的!
他下意识看向苏斩心。
苏斩心没有笑。
她的目光落在走廊尽头,手指又慢慢收紧了。
那里站着几个人。
他们没有穿校服,有人提着饭盒,有人拎着外套,还有一个男人,手里攥着早已填好的单据。
看见教室门打开,其中一名女人向前走了两步。
“韩悦,怎么这么晚还不出来?”
韩悦猛地停住。
她望着女人,一时不敢往前走。
女人却看向她口袋里的试卷,眼圈慢慢红了。
“连妈妈都不认识了?”
头顶的喇叭,恰在此时响起。
“早读及月考核验结束。”
“未完成校内学习的学生,统一转交监护人。”
“请各位家长,签字领回。”
宁杭伸手扶住韩悦,没让她继续往前。
女人手里的饭盒还冒着热气。
她打开盖子,里面摆着切好的水果,连小叉子都放在韩悦最习惯用的那一边。
“过来,妈妈带你回家。”
沈夜将五截钥匙收进书包,走到了韩悦前面。
“先等等。”
他看了一眼女人手里的单据。
“谁通知你来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