楼梯间的门开到一半,里面先伸出了一只手。
那只手搭在门框上,指甲修剪得很整齐,袖口却沾着一层发黑的水渍。
紧接着,一个穿着深蓝色外套的男人从里面走了出来。
他手里同样拿着一张领回单。
“沈夜。”
男人低头看着纸面,声音干涩。
“我是你爸爸。”
沈夜看了他一眼。
“你叫什么?”
男人没有回答。
“我问你姓名。”
“......”
“身份证号。”
“......”
沈夜盯着那张脸看了几秒。
对方五官端正,表情也算正常,只是双眼一直没有眨动。
如果不是他身后还站着一群同样拿着领回单的人,沈夜几乎要以为这真是哪个学生的家长。
“连名字都不敢报,还想领人?”
沈夜往前走了一步。
“你们学校找临时演员,也不能这么糊弄吧?”
男人没有生气,只是朝他伸出了手。
“跟我回家。”
贺闻舟脸色发白。
在他的视线里,那个男人的脸上根本没有五官。
原本应该是眼睛和鼻子的地方,只剩下几道被硬生生抹平的皮肤。
而那只伸向沈夜的手,五根手指全都反折着,关节像是被人从里面拧断了。
“沈夜,别让他碰到你!”
贺闻舟喊道。
沈夜回头看了他一眼。
“我没打算让他碰。”
说完,他抬手抓住男人的手腕。
男人的皮肤冷得吓人,像刚从冰柜里拿出来的猪肉。
沈夜用力一扯,将对方拽到自己面前。
“最后问一次,你叫什么?”
男人的脑袋歪向一边。
“......”
“行,没名字就算了。”
沈夜松开手,将他推到旁边。
“身份不明,禁止接收。”
男人踉跄着后退几步,身体撞在墙上。
他的领回单飘落下来,纸面上的字迹迅速变换。
原本的“监护人:父亲”,变成了“身份确认中”。
教导主任的脸色顿时阴沉下来。
“你无权修改学校档案。”
“你们不是说档案有效吗?”
沈夜指了指地上的纸。
“现在我只是帮你们把手续补完整。”
主任没有回答。
他翻开手里的名册,指尖在其中一行轻轻划过。
“沈夜,监护人已经确认。”
“确认个屁。”
沈夜走过去,弯腰捡起那张领回单。
“没有姓名,没有身份证号,也没有住址。”
“就凭一句爸爸,你们就敢把人交出去?”
主任盯着他。
“监护关系不需要学生同意。”
“那你们问我干什么?”
“流程要求。”
“流程要求你们问,我回答不同意,你们又不听。”
沈夜将领回单揉成一团,直接塞进了主任胸前的口袋。
“那还问什么?你们自己决定就行了呗。”
主任的手指微微抽动了一下。
走廊里的家长同时抬起头。
他们的动作非常整齐。
下一秒,十几张领回单在黑暗中一齐翻面。
上面的名字开始迅速变化。
高旭。
韩悦。
宁杭。
唐梨。
贺闻舟。
最后,全都变成了沈夜。
“沈夜,快退回来!”
唐梨扶着墙喊道。
“别让他们把你的名字写满!”
沈夜没有后退。
他抬头看向楼梯口。
贺闻舟、宁杭和唐梨还被那条灰白色的线挡在外面。
宁杭的左手缠着硬纸板,脸色比刚才更加难看。
“沈夜,那个名字一旦写满,学校就会默认你已经被领走!”
“领走去哪儿?”
沈夜问。
宁杭张了张嘴。
“没人知道。”
“那不就是手续没写清楚?”
沈夜回头看向主任。
“你们学校到底有没有一套正式流程?”
主任手里的名册翻到了下一页。
“学生必须接受监护人领回。”
“我不接受。”
“拒绝无效。”
“你说无效就无效?”
沈夜将那枚从桌上抢来的红色印章拿出来,在掌心掂了掂。
“这个总有效吧?”
主任的瞳孔骤然收缩。
“放下印章。”
“你先告诉我,这东西是谁保管的。”
“学校。”
“谁有使用权限?”
主任沉默片刻。
“教导主任。”
“那现在它在我手里。”
沈夜抬起印章,重重盖在自己的领回单上。
印泥刚刚落下,纸面便浮出一行暗红色的字。
拒绝接收。
走廊里的所有声音同时停了。
那些家长保持着伸手的姿势,僵在原地。
灰衣女人离沈夜最近。
她脸上的笑容一点点裂开,嘴角朝两侧撕出细长的缝隙。
“妈妈带你回家......”
“你也看见了。”
沈夜把盖过章的纸举起来。
“手续被我拒绝了。”
女人的脖子忽然往旁边一歪。
骨头发出细密的咔擦声。
“妈妈带你回家!”
尖锐的声音再次炸开。
沈夜只觉得耳膜一阵发麻。
墙上的玻璃窗同时出现裂纹。
贺闻舟捂住耳朵,宁杭直接跪倒在地。
唐梨咬住嘴唇,强行没有发出声音。
主任抬起手。
“强制领回。”
他的话音刚落,沈夜手腕上的红线骤然收紧。
那条红线像活物一样勒进皮肤,顺着小臂一路往上爬。
沈夜低头看了一眼。
“又来?”
红线已经越过手肘,正缓慢朝肩膀延伸。
主任站在黑暗中,声音重新恢复平静。
“登记完成,学生不得拒绝。”
“我什么时候登记了?”
“你的手接触过监护人。”
“碰一下就算登记?”
沈夜抬起头。
“那我现在摸一下你,是不是就能把你登记成我儿子?”
主任没有回答。
灰衣女人突然朝前扑来。
她的手指已经贴到沈夜胸口。
沈夜抬臂挡住,肩膀被撞得向后退了半步。
女人的力量比刚才大了很多。
她的五根手指扣住沈夜的衣服,嘴里不断重复着同一句话。
“妈妈带你回家。”
“回你妈个头!”
沈夜抓住她的手臂,猛然发力。
女人的身体被他甩了出去,砸在走廊另一侧的墙上。
这一次,她没有立刻爬起来。
沈夜刚松开手,身后便又有两个人扑了过来。
一个男人抓住他的肩膀。
另一个女人抱住他的腰。
他们没有正常人的重量,身体像几件湿透的衣服,软绵绵地缠在沈夜身上。
沈夜抬肘撞开男人的下巴。
对方的脑袋被撞得向后仰去,脖子拉得老长,嘴里依旧含糊不清。
“孩子,回家......”
“你们有完没完!”
沈夜一把拽住女人的后衣领,将她扔到门框外。
又有几双手从楼梯间伸了出来。
贺闻舟的声音变得急促。
“他们越来越多了!”
“那就把门关上。”
沈夜回头说道。
“关不上!”
宁杭撑着地面抬起头。
“门后面全是他们!”
“你不试试怎么知道?”
宁杭咬紧牙,扶着墙站起来。
他拖着发麻的左手,朝楼梯间走去。
刚跨过那条灰白色的线,整个人便像被什么东西撞中,身体猛地向后一弹。
唐梨及时抓住了他的衣服。
“别过去!”
宁杭撞在墙上,胸口剧烈起伏。
“门后面......不是楼梯。”
“是什么?”
“我不知道。”
他盯着那扇缓缓张开的门,声音有些发抖。
“我只看见很多房间,里面全是家长。”
沈夜皱了皱眉。
在他的视线里,门后仍旧是那条老旧的楼梯。
只是楼梯上站满了人。
那些人穿着各式各样的衣服,手里拿着不同的领回单。
有人喊他儿子。
有人喊他女儿。
还有人直接叫出了他的名字。
“沈夜,妈妈在这里。”
“沈夜,跟我回家。”
“沈夜,你已经迟到了。”
沈夜听得脑袋发胀。
“行了!”
他抬手揉了揉太阳穴。
“你们要是再喊,我现在就把这栋楼的广播线全剪了!”
没有人理他。
楼梯上的人开始一起往上走。
鞋底踩过台阶,发出整齐的脚步声。
咚。
咚。
咚。
每一步都像踩在人的胸口。
主任翻开名册,念出了第一个名字。
“贺闻舟。”
楼梯口的男人立刻转过头。
他手中的领回单上,贺闻舟三个字变得猩红。
贺闻舟的身体猛地一僵。
下一秒,他不受控制地朝灰线外走去。
“贺闻舟!”
唐梨拽住他的胳膊。
“别听他念名字!”
“我控制不住!”
贺闻舟的脚已经踩到了灰线边缘。
宁杭也冲过去抱住他的腰。
两人拼命往后拉,可贺闻舟仍旧一点点向前移动。
沈夜看着这一幕,脸色彻底沉了下来。
“原来你们是靠点名领人。”
主任没有否认。
“记录中的学生,必须接受监护人接收。”
“那我把名字改了不就行了?”
沈夜走到桌边,翻开那本名册。
主任立刻伸手阻拦。
沈夜抬脚踢在他膝盖上。
主任身体一歪,手掌撑住桌面。
沈夜顺势抓起钢笔,按住名册。
“贺闻舟。”
他在名字后面写下四个字。
拒绝领回。
墨迹落下的一瞬间,贺闻舟身上的拉扯感骤然消失。
他整个人摔倒在地,宁杭也跟着滚了出去。
楼梯上的男人同时停住。
主任盯着纸面,脸色阴得像浸过水。
“擅改档案,罪加一等。”
“那你记。”
沈夜将钢笔丢在桌面上。
“多记几条,省得你们没事干。”
“你不能修改学生档案。”
“你刚才不是说档案有效吗?”
沈夜翻到宁杭的名字。
“我现在给他补充意见。”
“拒绝家长接收。”
他又写了一遍。
宁杭手里的领回单立刻燃起一层黑灰色的火。
火焰没有温度,却把纸上的名字烧得干干净净。
宁杭愣愣地看着自己的手。
“沈夜......你真的能改?”
“我不是说了吗?”
沈夜翻到唐梨和贺闻舟的名字。
“你们这套系统漏洞太多。”
“这不是漏洞。”
主任一字一句说道。
“这是反抗。”
“反抗怎么了?”
沈夜把两人的名字全部改完,抬头看向他。
“学生连自己什么时候被家长接走都不知道,那叫绑架,不叫监护。”
主任的手指缓缓扣住桌沿。
办公室里的灯管开始疯狂闪烁。
楼梯上的家长们重新动了起来。
他们没有再去抓贺闻舟等人,而是同时抬起头,齐齐看向沈夜。
那些没有五官的脸上,出现了相同的笑容。
“沈夜。”
“沈夜。”
“沈夜。”
声音一声接着一声。
墙上的钟表指针开始倒转。
沈夜手腕上的红线骤然蔓延,转眼已经爬到了锁骨。
一股冰冷的力量沿着红线钻进身体。
他感觉自己的手指开始发僵。
右手竟然无法正常握紧。
主任抬起名册。
“本人拒绝无效。”
“监护人已经确认。”
“强制领回继续执行。”
沈夜盯着手腕上的红线,忽然想起了那枚印章。
他把印章在掌心翻了一面。
底部除了学校的名字,还刻着一行极细的小字。
学生事务专用。
沈夜沉默了几秒。
随后,他拿起印章,狠狠盖在了主任刚才翻开的名册封面上。
啪!
鲜红的印记压在“江宁高中在校学生总册”几个字上。
整本名册猛地一震。
主任的脸色变了。
“你盖了什么?”
“学生事务专用。”
沈夜把印章举到他面前。
“我现在代表学生处理学生事务。”
“你没有权限。”
“权限是谁给的?”
主任没有回答。
沈夜又盖了一下。
这一次,印记落在了“家长已到”四个字上。
红色的字迹迅速晕开。
家长已到。
变成了。
家长身份待核。
楼梯间的脚步声戛然而止。
那些正在逼近的家长像被按下了暂停键。
灰衣女人停在半空中的手,也一点点垂了下去。
贺闻舟捂着胸口从地上爬起来。
“沈夜,继续盖!”
“你以为印章是打印机啊?”
沈夜晃了晃已经快要干掉的印泥。
“总得省着点用。”
唐梨盯着名册封面。
“盖在总册上,能暂时冻结所有领回手续。”
“暂时?”
沈夜听见这两个字,抬头看她。
唐梨还没来得及解释,主任便已经抬起了手。
“撤销。”
名册上的红色印记开始一点点褪色。
沈夜伸手压住封面。
精神威慑随之落下。
一股沉重的压力砸在办公室内。
主任的身体被压得弯了下去。
楼梯上的家长也纷纷跪倒在地。
“撤销。”
主任咬着牙,再次开口。
“你说撤销就撤销?”
沈夜按着名册,手腕上的红线越收越紧。
“那我说不撤销!”
两股力量在名册上僵持起来。
纸页一张张鼓起,像有什么东西在里面用力挣扎。
贺闻舟看着楼梯间。
“快走!”
“走去哪儿?”
“离开行政楼!”
“你们先走。”
沈夜没有抬头。
“这东西还没处理完。”
“你一个人留在这里会被他们带走!”
“带走就带走。”
沈夜咬紧牙关,额角渗出细密的汗珠。
“不过在他们带走我之前,我得先把这本破名册烧了。”
他说着,抬手扯住名册的封皮。
主任脸色骤然变了。
“你敢!”
“你看我敢不敢!”
沈夜猛地发力。
封皮被他硬生生撕开。
名册中间露出一层暗红色的夹页。
夹页上没有学生名单,只有一串串编号。
b-067。
b-068。
b-069。
b-070。
最下面一行,赫然写着。
b-071,待监护人确认。
沈夜的动作停了一下。
他从书包里拿出那张旧照片。
照片背面的编号,与夹页上的最后一行完全一致。
主任看见照片,身体忽然剧烈颤抖起来。
“把它交出来。”
“你认识?”
“那不是学生档案。”
“不是学生档案,你这么紧张干什么?”
沈夜将照片翻到正面。
照片里是一间光线昏暗的病房。
几张病床靠着墙排列。
最里面那张床上坐着一个低着头的人。
照片边缘还站着一个穿着旧式教职工制服的老人。
老人没有看镜头。
他正抬手替病床上的人整理领口。
唐梨的呼吸骤然停住。
“这件制服......”
“怎么了?”
沈夜问。
唐梨没有回答,只是死死盯着照片里的老人。
贺闻舟也认出了那张脸。
“像不像前任教务主任?”
宁杭的脸色变得极其难看。
“不是像。”
“就是他。”
主任忽然发出一声低沉的嘶吼。
所有家长同时从地上抬起头。
沈夜看见他们的脸上重新浮出笑容。
“先把照片还回来。”
主任一步步朝他走来。
“照片属于学校。”
“那你们先把照片里的病人名字告诉我。”
“b-071不属于在校学生。”
“那他属于谁?”
主任没有回答。
沈夜将照片塞回书包,抬手盖住名册上那行编号。
印章落下。
红色的“拒绝”二字直接覆盖了b-071。
刹那间,整条楼梯像被什么东西从中间折断。
门后的黑暗猛地向内收缩。
那些家长发出刺耳的哭喊,身体一个接一个被拖回楼梯间。
灰衣女人最后一个被卷入黑暗。
她死死抓住门框,指甲在木头上刮出长长的痕迹。
“妈妈带你回家!”
“我说了不去!”
沈夜抬脚踹在她胸口。
女人的身体倒飞出去。
楼梯间的门轰然关闭。
走廊里的灯光逐盏亮起。
主任站在门边,胸前的处分单已经全部变成了灰烬。
他没有再追过来。
只是隔着走廊盯着沈夜,声音比之前更加冰冷。
“强制领回暂缓。”
“那就好。”
沈夜揉了揉发麻的手腕。
“下次办手续记得带身份证。”
主任缓缓低头。
“登记不会消失。”
“随你。”
沈夜转身走向贺闻舟等人。
“先离开这里。”
没人动。
沈夜回头看向他们。
“怎么了?”
贺闻舟指了指他的手腕。
那条红线已经停在锁骨下方。
红色痕迹中间,多出了一行极细的小字。
b-071。
沈夜低头看了一眼,脸色沉了下来。
“这学校的印章是不是也有保质期?”
唐梨从他手里拿过照片,低头看向背面。
原本只有编号的地方,不知什么时候又多出了一行字。
监护人:未知。
接收地点:白山精神病院。
唐梨的手指停在纸面上。
“沈夜。”
“嗯?”
“这张照片不能再放在你身上。”
“为什么?”
“它已经把你写进去了。”
沈夜看向自己的手腕。
红线没有继续蔓延。
可那行b-071,已经变得比刚才更加清晰。
他把照片重新收回书包。
“写进去就写进去。”
“先把人找出来。”
贺闻舟皱眉。
“你还要查?”
“都查到医院了,不查不是浪费时间?”
沈夜迈步走向楼梯口。
“而且这地方欠我一百万和一面锦旗。”
“谁都别想赖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