教导主任没有回答。
他只是低头翻动手里的名册,纸页被翻得哗哗作响。
沈夜等了几秒,见他没有开口的意思,便抬手敲了敲桌面。
“怎么,学校账上没钱?”
教导主任终于抬起头。
那张僵硬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只有两只眼睛死死盯着沈夜手里的红色印章。
“学生在校期间的一切行为,都由学校记录。”
“我问的是钱。”
沈夜把印章在掌心转了一圈。
“你们许局长说了,奖金一百万,锦旗也会送过来。”
“那是警局的决定。”
教导主任声音沙哑。
“与学校无关。”
“你们这所学校出了问题,警察才会介入。”
沈夜皱起眉。
“而且那些怪事都是在你们这里发生的,怎么就和学校没关系了?”
教导主任的手指停在名册上。
“沈夜,你已经严重违反校规。”
“先把钱给了,再谈处罚。”
“你没有资格讨价还价。”
“那你有资格扣我的钱?”
沈夜盯着他。
“我救了这么多学生,还处理了几个老师,结果连一句谢谢都没有,现在还要倒过来追究我的责任?”
教导主任没有继续争辩。
他将名册合上,推到了一旁。
“既然你拒绝配合,学校只能通知监护人。”
沈夜愣了一下。
“我都多大了,还通知家长?”
“这是学校流程。”
“那你通知吧。”
沈夜往椅背上一靠。
“正好让他们过来评评理。”
这句话说完,走廊里忽然传来一声轻响。
像是有人在远处推开了铁门。
贺闻舟脸色微变,立刻朝众人打了个手势。
宁杭下意识往后退了半步。
唐梨则将学生会证件攥在手里,目光死死盯着楼梯口。
沈夜顺着他们的视线看去,只见一名穿着灰色夹克的中年男人从楼梯上走了下来。
男人看起来四十多岁,头发梳得一丝不乱,手里还提着一个黑色公文包。
他刚走到转角,便朝高旭招了招手。
“高旭,跟爸爸回家。”
高旭整个人僵在原地。
他的嘴唇发白,身体却像被什么东西钉住一样,半天没有动弹。
沈夜看了看男人,又看了看高旭。
“你是他父亲?”
男人没有回答,只是继续朝高旭伸手。
“手续都办好了,回家吧。”
“先等等。”
沈夜走到两人中间。
“你说你是他父亲,有证件吗?”
男人的手停在半空。
他的脸上浮现出一丝僵硬的笑容。
“我是他父亲。”
“我问你证件。”
沈夜伸出手。
“身份证,户口本,监护证明,随便什么都行。”
男人慢慢放下手。
下一秒,他的脖子忽然向旁边歪了一下。
苏斩心的瞳孔骤然收缩。
在她眼里,那张脸像被人从中间揉皱,五官挤在一起,嘴角几乎咧到了耳根。
白夭的右眼也泛起一层白光。
她看见男人身后拖着一条细长的黑影,影子的末端正连在高旭脚下。
“沈夜,别让他碰到你!”
白夭低声提醒。
沈夜回过头。
“碰我干什么?”
“他不是高旭的父亲。”
“那他是谁?”
沈夜看向灰夹克男人。
“你连证件都不敢拿出来,还站在学校里冒充家长?”
男人的笑容渐渐消失。
教导主任却在这时重新拿起了名册。
“家长已经到了。”
“学生自然要完成交接。”
“谁说他是家长了?”
沈夜指着灰夹克男人。
“你们学校的审核流程就这么随便?随便来个人喊两声名字,就能把学生带走?”
“名册上已经登记。”
教导主任翻开其中一页。
“高旭,监护人已到。”
“唐梨,监护人已到。”
“宁杭,监护人已到。”
“白夭,监护人已到。”
随着他的声音落下,楼梯间里接连响起脚步声。
一个戴着围巾的女人走了出来。
她的手里提着保温饭盒,目光越过所有人,落在韩悦身上。
“悦悦,妈妈来接你了。”
韩悦猛地捂住耳朵。
那女人说话的声音,和她记忆里的母亲一模一样。
连最后一个字的尾音都没有任何区别。
“我不是你女儿。”
韩悦的声音发抖。
“你认错人了。”
女人没有生气。
她只是把饭盒放到地上,朝韩悦伸出手。
“你小时候最喜欢吃排骨,妈妈今天特意给你做了。”
韩悦的眼泪一下子掉了下来。
她记得这件事。
可正因为记得,她才更不敢靠近。
沈夜挡在她面前。
“都站住!”
楼梯上的脚步声停了一瞬。
沈夜扫了一眼那些人。
“这里是学校,不是菜市场。”
“谁想把学生带走,先到办公室登记。”
“拿不出证件的,全部站在原地。”
灰夹克男人歪着脑袋看他。
“你是谁?”
“我是被你们学校扣下来的学生。”
沈夜指了指自己。
“也是这群人的临时负责人。”
“你没有权限。”
教导主任冷冷开口。
“那就让有权限的人来。”
沈夜拿出手机,按了几下。
屏幕上依旧没有信号。
他看了一眼,随手把手机揣回口袋。
“行,电话打不通。”
“那就现场解决。”
沈夜从桌上抽出一张空白表格,按在名册上。
“所有想留下的人,自己写名字。”
“后面加一句,本人仍在校内,拒绝由不明监护人接收。”
唐梨立刻反应过来。
她抓过一支笔,在表格上写下自己的名字。
笔尖落下的瞬间,纸面上浮现出一层暗红色的水痕。
唐梨的手腕猛地一颤。
她看见自己的名字像被某种东西从纸里吸走,墨迹一点点向四周扩散。
沈夜却只是满意地点了点头。
“很好,字写得挺清楚。”
“继续。”
宁杭咬了咬牙,也在后面签下自己的名字。
高旭的手臂还搭在贺闻舟肩上,根本无法正常落笔。
贺闻舟便扶着他的手,在纸上按下了一个歪歪扭扭的签名。
灰夹克男人忽然向前迈了一步。
他的动作很快。
快到高旭根本来不及反应。
沈夜抬手抓住他的手腕,直接将人拽了回来。
“我说了,先登记。”
灰夹克男人的手腕传出一阵骨骼摩擦声。
在沈夜眼里,这只是普通中年人的手臂。
可在其他人眼中,那只手已经拉长到了两米多,五根手指像铁钩一样扣住沈夜的手腕。
白夭脸色发白。
“沈夜,快松手!”
“他先动的手。”
沈夜皱着眉。
“这学校的人是不是都不讲道理?”
他五指收紧。
灰夹克男人的手腕顿时发出咔嚓一声。
那道拖在高旭脚下的黑影随之断开。
高旭身体一软,差点跪倒在地。
贺闻舟连忙扶住他。
“高旭,你还能走吗?”
“能......”
高旭大口喘着气。
“刚才像有人在拽我的腿。”
沈夜甩开灰夹克男人。
“听见了吗?”
“人家本人不愿意跟你走。”
灰夹克男人没有回应。
他低头看着自己垂落的手腕,脸上的表情逐渐变得僵硬。
教导主任翻开名册,指尖压住高旭的名字。
“本人拒绝无效。”
“监护人已经完成登记。”
“谁签的?”
沈夜一把将名册夺了过来。
页面上的高旭两个字,后面多出了一行猩红小字。
监护人已到,强制领回。
沈夜盯着那行字看了几秒。
“这不是高旭签的。”
“也不是他的家长签的。”
“谁让你们擅自添加内容?”
教导主任伸手去拿名册。
沈夜将册子往后一收。
“别碰。”
“这是学校档案。”
“那更不能乱写。”
沈夜从口袋里摸出那枚红色印章,重重盖在高旭名字后面。
印章落下的刹那,整条走廊忽然安静下来。
名册上的红字像被泼上了水,迅速晕开。
强制领回四个字被一层新的墨迹覆盖。
本人仍在校内,拒绝接收。
灰夹克男人的身体猛地一震。
他伸出去的手停在半空,再也无法靠近高旭。
教导主任第一次露出了明显的怒意。
“你在做什么?”
“盖章。”
沈夜举起印章看了看。
“我说过了,学校欠我的钱。”
“这枚章就当利息。”
教导主任一把抓住名册。
红色印记却像长在纸面上,无论他怎么撕扯都无法揭下。
他抬头看向沈夜。
“你会为今天的行为付出代价。”
“我已经付过了。”
沈夜指了指自己的衣服。
“在你们这里待了这么久,饭也没吃好,觉也没睡好,还天天被各种老师追着打。”
“真要算账,应该是你们赔我。”
宁杭听得嘴角抽了一下。
这种时候还能想到饭钱,也只有沈夜了。
楼梯间里忽然传来女人的哭声。
“孩子,跟妈妈回家吧......”
“回家就不会痛了。”
“老师说你已经毕业了。”
“再留下去,会影响其他人的成绩。”
那些声音重叠在一起,像有几十个人同时站在楼梯口说话。
沈夜听得有些烦躁。
他抬头看去,发现那群家长已经将楼梯口堵死。
每个人手里都拿着一张照片。
照片上的学生穿着统一的校服,胸前系着鲜红的绶带。
唐梨看清其中一张照片后,脸色瞬间变了。
那是贺闻舟。
照片里的贺闻舟站在一片灰白色的背景前,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他的嘴唇被一条黑线缝住,眼睛却死死盯着照片外面。
“那是什么?”
沈夜问道。
唐梨没有回答。
她只是伸手挡住沈夜的视线。
“别看照片。”
“为什么?”
“看久了会出问题。”
“照片还能咬人?”
沈夜不以为意。
“这学校的打印技术确实挺吓人,但也没到这种程度吧。”
苏斩心低声道:
“沈夜,你先别靠近楼梯。”
“那边不是他们能待的地方。”
沈夜回头看她。
“你们一个个怎么回事?”
“刚才还说这群人不是家长,现在又说楼梯不能靠近。”
“到底有什么问题,直接讲清楚!”
苏斩心抿了抿嘴。
她没办法解释自己看到的东西。
在她眼里,楼梯上站着的根本不是一群家长。
那是一具具披着人皮的空壳。
它们手里的照片正在缓缓睁眼。
只要沈夜再往前一步,照片里的影子就会从纸上爬出来。
白夭捂住右眼,鲜血从指缝间渗出。
她看见教导主任身后的红线已经连到所有家长身上。
那些线的另一端,全部指向名册。
“沈夜......”
白夭的声音变得虚弱。
“不要让主任继续写。”
沈夜看了一眼教导主任手里的笔。
“你们早说不就行了。”
他抬脚踢翻旁边的登记桌,桌上的名册和表格散落一地。
“今天谁敢再动笔,我就把谁的手续全撕了!”
教导主任的脸彻底沉了下来。
他弯腰捡起那本新名册,翻到最后一页。
纸面上原本空白的地方,慢慢浮现出一行新的字。
沈夜,监护人已到。
沈夜低头看了一眼。
“谁是我监护人?”
没有人回答。
楼梯口的黑暗里,忽然传来一道低沉的声音。
“开门。”
紧接着,另一个温柔得有些诡异的声音响了起来。
“妈妈带你们回家。”
沈夜的动作停了一下。
教导主任也在此刻抬起头,脸色比刚才更加难看。
楼梯间的门缓缓向内打开。
门后没有人。
只有一面挂在黑暗中的旧相框,正对着所有人。
相框里,密密麻麻站满了穿着校服的学生。
最前面那一排,正是刚刚签下名字的贺闻舟、宁杭和唐梨。
沈夜盯着相框看了片刻。
“这又是什么?”
没有人回答。
相框里的贺闻舟忽然抬起了头。
他的嘴仍被黑线缝死,眼睛却一点点转向沈夜。
沈夜下意识皱眉。
“你们学校到底还有多少手续?”
他把红色印章攥紧,朝楼梯间走了一步。
“今天不把这些事情说清楚,谁也别想回家。”
相框深处,传来一道比所有声音都更加低沉的询问。
“那你想谈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