腊月十三，天还没亮透。
冷风跟小刀子似的刮在脸上。
沈昭站在侯府大门口，脸上擦了一层蜡黄的遮瑕膏，身上套着件洗得发白的灰蓝短褐。
腰间系着根磨起毛的粗麻绳，脚踩一双沾满黄泥的旧布鞋。
乍一看，就是个码头上扛大包的脚夫。
福安蹲在门槛边，眼珠子上下打量他一圈。
嘴角直抽抽。
“公子，您这身扮相……当真是寒碜得连城门乞丐都想给您扔两文钱。”
沈昭低头拍了拍裤脚：“少废话，你的行头呢？”
福安一把扯开自己破了个大洞的旧棉袄。
咧嘴一乐：
“小的这是本色出演，换都不用换！”
沈昭侧过头，看向边上的马车。
沈暄一袭利落的墨绿劲装，腰里别着短刀，长枪裹着黑粗布斜背在后背。
整个人绷得紧紧的，眼神透着股狠劲，像头随时要扑人的猎豹。
二哥，你真走水路？
沈暄皱着眉头，一脸不放心，你不会凫水，掉水里跟秤砣没两样，万一翻了船……”
“把乌鸦嘴闭上，没瞅见我带着福安么？”
沈暄斜睨了福安一眼：“他会游？”
福安脖子一梗，幽幽接话：
“三公子别小瞧人！小的四岁在庄子河沟里摸鱼，十岁横渡通惠河，水底下闭气能撑一炷香。”
沈暄瞪大眼：“这么能耐你怎么不去登州卫当水师？”
福安立刻缩了脖子，小声哔哔：“我也想，可小的晕船，吐起来连黄胆水都剩不下。”
沈暄一口气卡在嗓子眼里，憋得满脸通红。
沈暄张了张嘴，愣是被这句噎得说不出话。
沈昭没忍住笑了一声，拍了拍三弟肩膀：“行了，别逗他了。”
沈暄不死心，往前凑了半步，压低嗓门：
“二哥，要不咱俩换换？我和你一起走水路，让吕二勇领着大队走官道。”
“不行，吕二勇镇不住这出戏。”
沈昭伸手替他理了理领口。
“官道要的就是阵仗。”
“你是镇远侯府三公子，脾气烈、嗓门粗、动起手来不要命，往官道上一戳，哪怕什么都不干，别人也觉得侯府主力全在官道上。”
沈暄被夸得尾巴要翘起来，又死死压住嘴角：“那要是直沽那边真下了套……”
所以我没让你真进直沽。
沈昭掏出市舶司地形图，指尖点在正中：“你带着人，大摇大摆走到武清驿就扎营，敲锣打鼓把声势造足，就说我沈昭要在武清查办私货。”
“只要你那边动静够响，直沽埋伏的眼线就会全被你吊到武清去。”
“这叫声东击西。”
沈暄咧了咧嘴：“那你呢？”
我走北运河支流减水河，从韩家墅村渡口上岸，拐小道摸进直沽后街。”
沈昭指尖划过地图上一条隐秘的虚线：“这条路本地人都没几个知晓，是我从陆先生手札里翻出来的，那位乾高祖三百年前私访留下的旧道。”
沈暄盯着地图看了两眼，咧开大嘴笑了：
“成！二哥你脑子转得比我快，全听你的！”
他转身往战马走，迈出两步又刹住脚。
回头认真道：
“二哥，千万别硬撑。要是碰着硬茬，立刻点信号弹，我一人双马，半个时辰就能杀到！”
“知道了，死不了。”
沈昭嘴角微扬，“你路上给我少吃点，别到了武清把人家驿站的存粮吃空了。”
“瞧你说的！”沈暄理直气壮，“我一顿就吃三碗，剩下的全分给弟兄们！”
“你哪回吃饭不是五碗垫底、七碗才饱？”
“……我正长个儿呢！”
沈暄脸上挂不住，翻身上马，十名侯府精骑动作整齐划一，锵的一声拔刀护在身侧。
他猛拉马缰，冲沈昭扯着嗓门大喊：“二哥！我给你留两只酱大肘子，回京一起啃！”
“留给你自己吧，别半道饿得又去啃马鞍子！”
“谁啃马鞍了！那是马料饼！”
沈暄脸涨得通红，一夹马腹：“驾！走了走了！再说下去天都黑了！”
马蹄轰鸣，卷起一路黄土。
沈昭看着烟尘散去，转头拍了拍骡车：
“走，去韩家墅。”
福安牵过一辆不起眼的平板骡车，车上堆着几麻袋粮食做掩护。
沈昭跳上车板，福安赶着骡子，慢悠悠往北城门去了。
刚出城门洞子，身后就传来一阵倒腾的小碎步声。
“二哥！二哥等等我呀！”
沈昭回头，只见沈芸像个裹得严严实实的面口袋，呼哧带喘地追了出来。
身上套着件过分宽大的厚棉袄，两只胳膊吃力地抱个鼓鼓囊囊的碎花包袱。
春草在后头追得直抹汗。
沈昭赶紧叫停骡车：“你怎么跑出来了？”
给你送东西！
沈芸一脑门汗，啪嗒一下把包袱砸在车板上，喘得像只小风箱：“娘……娘让我送来的！”
沈昭伸手解开布包。
热气扑出来，里头装着整整两斤油汪汪的酱牛肉、六枚滚圆的茶叶蛋、一暖壶生姜红糖茶，底下还垫着床软和的羊毛薄毯。
包袱角塞着张纸条。
上面是林氏那手能砸死牛的歪扭毛笔字：
【水路湿冷，裹紧了，别冻成狗。】
沈昭手指捏着那张纸，眼底泛起一层暖色。
“娘什么时候弄的？”
“昨晚半夜！”
沈芸竖起手指头：
“娘在灶房蹲到后半夜，牛婶眼睛都熬红了。娘边切肉还边骂呢，说‘那个小混账倔得跟驴一样，冻死在河里才干净！’”
“可转头把府里最好的一块牛腱子全给卤了！”
沈昭哑然失笑，把牛肉严实包好，塞进最贴身的怀里。
“娘还唠叨什么了？”
沈芸摇头晃脑学着林氏的语气：
“娘还说，‘让他把毯子裹紧实了，别学那死去的老老侯爷，当年北征图省事一条薄被冻一冬，落下一到下雨天就咳的老毛病’。”
沈昭系包袱的手指顿了顿，没吭声。
沈芸又从袖口里掏出个小油纸包，神神秘秘递过来：“还有这个，祖母给的。”
打开一看，是一叠切成薄片的辽东老山参，足有二十多片。
纸上四个小楷工工整整：【含服，勿嚼。】
“还有柳姐姐送的桂花辣姜糖，可热乎了！”
沈芸跟掏百宝箱似的，又扯出个油纸包：“这个是三哥偷偷藏的牛肉干，被我当场抓包没收了，我分了你一半。”
沈昭挑眉：“剩下一半呢？”
“在我肚子里。”沈芸理直气壮一挺小胸脯，“那是我的封口费！”
沈昭噗嗤笑出了声，伸手在她脑袋上狠狠揉了一把。
沈芸眨巴着大眼睛，突然凑上来盯着他的脸：“二哥，你眼眶怎么红了？”
“城门口风大，吹的。”
“骗人，风大只会流眼泪，你这分明是要哭。”
“……沈芸，你话要是再这么多，下回的糖炒栗子免谈。”
“别别别！”
沈芸立马两只肉手捂住嘴，两眼滴溜溜转，憋了两秒又漏出一句：“二哥，我给你编的平安结你系好了没？先生说了，松了可就不灵验了！”
沈昭抬起左手腕。
一条粗糙的红绳牢牢绑在手腕上，上头还串着颗小桃木珠。
沈昭低声道：“牢着呢，丢不了。”
“那你必须平平安安回来，少一根汗毛，你欠我的两箱大麻花就没着落了！”
“忘不了，一箱甜的一箱咸的。”
沈昭捏了捏她肉乎乎的脸蛋：“行了，回府去吧。”
好耶！二哥天下第一好！
沈芸蹦了两下，突然踮起脚尖，贴着沈昭耳朵说小话：二哥，我跟你说个秘密。
“祖母今早偷偷抹眼泪了。”
沈昭心里咯噔一下：“怎么了？”
“祖母说，她昨夜梦见祖父骑着大白马，穿着银甲站在河边上，冲她笑说：‘老太婆，孙子要过河办大事，我这当爷爷的得去前头给他开开路。’”
小丫头眼神纯净：“祖母不让我跟外人讲，只许告诉你。”
冷风卷过官道，沈昭胸口那壶姜茶滚烫。
沈昭压下喉头那一股酸涩，咧嘴一笑：
“回去告诉祖母，孙儿记下了。祖父在天上看着，没人收得了我沈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