腊月十七，巳时。
天阴沉沉的，昨夜又落了场小雪。
永宁坊后街湿滑泥泞，背阴处还结着薄冰。
沈昭穿了件半旧的灰鼠皮褂，头上扣了顶压檐毡帽，整个人缩在马车里，从帘缝往外看。
福安叼着草茎赶着车，扮作个跑腿的长随。
春草领着沈芸坐在车尾，小姑娘裹着件厚墩墩的藕荷色小袄，鼻尖通红，眼珠子转个不停。
很快，马车在第三条窄巷口停住。
“公子，到了。”
福安跳下车辕，把草茎吐了，“巷口那棵枣树我瞧见了，歪得跟个老醉汉似的，准没错。”
沈昭没急着下车。
他从帘缝里往巷口观察了片刻。
巷子两边院墙低矮，墙头压着碎瓦枯藤。
果然有棵歪脖子枣树斜斜地从墙头探出来。
树下一扇褪了色的木门半掩着。
不远处巷口茶摊上，坐着个灰布短袄的汉子，茶碗端了半天，眼角时不时往木门瞟。
斜对面是个针线铺子，门口摆着两筐线团和碎布头，看铺子的老婆婆正低头纳鞋底。
铺子旁窄道里，隐隐露出一角灰色衣摆，被风吹得掀了一下又缩回去。
沈昭嘴角微微一沉。
果然来了，而且不止一拨。
“福安。”
沈昭压低声音，“巷口那间茶摊，看见没有？”
“看见了。”福安眯了眯眼，“那个喝茶的，贼眉鼠眼的，一看就不是好人。”
“那窄道里还有一个，灰衣裳的。另外，枣树边那堵矮墙后头应该也有人，你仔细听，风一吹墙头瓦片有动静，像是有人蹲着换脚。”
福安侧耳听了两息，脸色微变：
“还真是，这起码来了三拨人。”
沈昭点头：“谢家等不及了，他们也要抢在咱们前头，把林娘子这条线掐了。”
“那咱们怎么办？直接冲进去抢人？”
福安撸了撸袖子。
“抢什么抢。”沈昭敲了他脑门一记，“咱们是读书人，要讲道理。”
福安委屈巴巴：“那他们在里头动手怎么办？”
沈昭回头看了眼春草和沈芸。
“春草，你带芸儿去巷口那个卖针线的铺子，就说要买红线。”
春草愣了：“买红线？”
“对，买红线，多挑些颜色，磨时间。顺便跟那个纳鞋底的老婆婆聊天，声音大一点，就说你是侯府出来采买的。”
春草眼珠一转，立刻笑着应了声好。
沈芸拽住沈昭袖子：“二哥，我呢？”
“你跟着春草，但不许乱跑。看到什么听见什么，回头告诉我。”
“记账不？”
“记。”
沈芸这才满意地点点头，被春草牵着往针线铺子去了。
沈昭整整衣领，下了马车。
走到茶摊前，他冲灰布汉子笑了笑：“这位老哥，借问一声，林家娘子可是住这条巷子？”
灰布汉子抬头，见是个面生的年轻后生，眉头一皱，有些不耐烦。
“不晓得，我也是路过歇脚的。”
“哦，那打扰了。”
沈昭转身，直接朝那扇木门走去。
身后，茶摊上那灰布汉子腾一下从椅子上起身，然后又坐了回去。
沈昭装作没听见，抬手拍门。
笃笃笃——
响了三下。
门里没一点动静。
他又拍了一下，这回用了些力。
门板后终于传来一阵轻缓的脚步声，然后拉开一条细缝，露出半张女人的脸。
三十来岁，眉眼清秀，只是面色发黄，眼下有两团青黑，像连着好几夜没睡好。
她穿着一件素色褙子，头发凌乱地挽着，手指上还缠着没拆完的绣线。
“这位公子找谁？”
“敢问可是林娘子？”
妇人眼神一缩：“……我姓林，可奴家与公子素未谋面，你是……”
“我姓沈，从镇远侯府来，有几句话想跟林娘子单独说，与你兄长林道安有关。”
林娘子脸色刷地白了。
她迟疑了好几息，才侧身让出一条路。
“公子请进吧。”
沈昭迈进门，反手将门掩上。
院子不大，青砖铺地，院中有口小石井，井台边搁着木盆，盆里泡着几件待洗的衣裳。
正屋的门帘是碎花棉布做的，洗得褪了色。
窗台上还摆着一双纳了一半的鞋底，针线别在鞋帮上，旁边搁着碗凉透了的米汤。
处处都透着股清苦，但收拾得干净利落。
可林道安可是鼎鼎有名的海商，怎么会自己嫡亲的妹妹过得如此贫寒？
“林娘子家里，就你一人？”
“我相公去学塾了。”
林娘子把他迎进正屋，倒了碗热水，手还在微微发抖，“公子方才说，我兄长……他怎么了？”
沈昭看着她，委婉道：
“林娘子最近可有收到泉州那边的信？”
林娘子摇头，眼眶泛红：“他做生意忙，一年到头也寄不了几封信。上个月刚来过一封，说年前可能要出趟远门，让我别担心。”
“那封信上可有说去哪里？”
“没说，只说过年前应该能回来。”
沈昭沉默了一息，从怀中取出泉州知府私信中的一段摘录，只截取了尸体被发现的部分。
林娘子接过看了一眼，脸色瞬间惨白，身子一晃，扶住桌沿才站稳。
“不，这不是真的……他……我哥他……”
“林娘子，还请节哀。”
林娘子跌坐在椅子上，捂着手帕低声哭泣。
过了片刻，她才哑着嗓子问：“公子此行特意来告诉我这个消息？”
“不止。”
沈昭不绕弯子，“我来，是想问你一件事。你兄长这些年在泉州做的买卖，你知晓多少？”
林娘子垂着眼，沉默了几息：“他从没跟我细说过。只说做海运生意，帮人运货赚个跑腿钱。”
“林娘子，你兄长做了二十年海运生意，就算只拿一份跑腿钱，也不至于让你过成这样。”
沈昭扫了一眼屋里局促清寒的布局。
“可你家徒四壁，他寄来的银子呢？”
林娘子身子一僵，没有接话。
沈昭不等她缓过劲，继续道：“你相公的腿，是不是也跟这件事有关？”
妇人猛地抬头，眼底闪过一丝慌乱。
“去年冬天，你相公在学塾摔断了腿。学塾的人说是意外，可你相公从那以后再也不让你去学塾找他。”
“你兄长的生意也好，你相公的腿也好，都不是意外。林娘子，你心里清楚。”
林娘子别过脸去：“公子说的这些，我听不明白。我相公的腿自己摔的，跟旁人无关。”
沈昭没有逼她，只是安静地看她。
院子里忽然传来嘎吱一声轻响。
沈昭偏头看了一眼窗外，面上不动声色。
“林娘子，我只问最后一件事。你相公被打断腿那天，可有人上门找过他？”
妇人咬着唇，眼里蓄满了泪，点了点头。
“那天夜里，有两个穿黑衣服的人来过。他们跟我相公在屋里说了很久的话，我没敢进去。我相公第二日去学塾，就摔断了腿。”
“他们说了什么？”
“我只听见一句。”
林娘子低声说，“‘老实待着，少打听不该打听的事。再有一次，就要你尝尝厉害’。”
沈昭后槽牙一紧。
归义堂这是拿林道安妹妹一家来拿捏林道安，手段果然毒辣。
“林娘子，你兄长留了东西给你，对不对？”
妇人退了一步，眼底恐惧多了层警惕：“公子此话从何说起？”
“因为林道安他那种人，不可能把所有东西都沉在海里。一定会留一手，交给最信任的人。”
林娘子盯着他看了好几息，那双被泪水和恐惧泡了许久的眼睛里，终于松动了几分。
“我凭什么信你？”
沈昭从袖中取出镇远侯府身份令牌放桌上。
“二十年前，你兄长来过京城，登过侯府的门。家父与他打过几回交道，后来断了来往。家父说此人手伸得太长，迟早出事。”
林娘子盯着令牌看了几眼。
她想起年轻时兄长确实提过沈家，说沈家是武将门第，靠得住，但后来不知为何不来往了。
她迟疑着，终于转身走进里屋，搬开墙角一个旧木箱，掀开箱底垫着的旧棉絮。
最后从底下摸出一个巴掌大的铁盒。
沈昭接过铁盒，先掂了掂。
第一感觉是沉。
比廖赴泉那只重了一倍不止。
他翻过盒子检查锁扣，黄铜锁舌完好，没有被撬过的痕迹。
盒底有层薄锈，锈色均匀，是常年放在阴冷处自然形成的，不是被人动过又埋回去的。
此处不宜久留，他把铁盒揣进怀里。
就在这时，院门“砰”地一声被踹开！
沈昭霍然起身。
“林娘子进屋，锁好门，别出来！”
林娘子脸色惨白，抱着纸笺跌跌撞撞跑进里屋，门栓咔哒一声落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