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昭走出赵府大门时，日头已至中天。
沈昭站在台阶上吸了口新鲜空气，冷风灌进肺里，脑子清醒了几分。
谢家这回，算是把满朝文武都得罪了个遍。
正想着，街角一辆青布马车里突然钻出个裹得像棉花包一样的小脑袋。
“二哥！二哥！我在这儿呢！”
沈芸穿着藕荷色的小棉袄，冻得鼻尖通红，手里高高扬着个热气腾腾的油纸包，小短腿从车辕上蹦下来，差点被裙摆绊个跟头。
沈昭眼疾手快上前一步，一把捞住她胳膊：“慢点，地上滑。”
“牛婶蒸的红枣糕！我从三哥嘴里抢下来的！”
沈芸把油纸包往他怀里一塞，说话带喘，“三哥吃了五块了，我再不抢，连渣都剩不下。”
沈昭接过来，油纸包还烫手，红枣的甜香混着热气往鼻子里钻。
“你怎么来了？”
“春草带我来的！还有……”
沈芸又神秘兮兮地从小兜里摸出个布包，一层层揭开，露出一枚刻着“安”字的青玉坠子。
“祖母给你的，说这是祖父打仗时戴着的护身符，让你揣怀里。”
小丫头仰着圆脸，眼睫上还沾着雪珠子，“二哥，大哥和爹爹除夕能赶回来吃年夜饭吗？”
“今年不能，但明年能。”
“那……咱们得多摆两双筷子，不然大哥抢不过三哥。”沈芸掰着手指头算。
沈昭揉了揉她的软发，眼底一片柔软：
“好，多摆两双。”
话音未落，远处长街上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马蹄声！
马匹跑得蹄铁乱翻，雪水溅了一路。
行人纷纷往两边避让，有人骂了句“赶着投胎啊”，抬头见那马背上的人一身风尘，脸色铁青，又把话咽了回去。
“公子！急报！北边八百里加急！”
福安几乎是从马背上滚下来的，手里攥着一截插着三根血色羽毛的竹管，满脸惨白。
“马换了四匹，最后一匹跑到城门口直接栽倒了！公子，您快看！”
沈昭心里一紧，一把夺过竹管，拇指生生捏碎蜡封，扯出染血的绢帛。
上面只有沈晔潦草如狂草的数行字：
“青石口大捷，焚粮三十车，斩首二百余，曹老将军已至。然北狄王庭五千狼骑合围，箭尽粮绝。京城援军若五日不至，隘口必破，弟速决！”
末尾还有一行字写得极仓促，几乎辨认不出：“爹说勿忧，此战死则死矣。”
五日！
沈昭手骨猛然收紧，骨节发出脆响，绢帛被他攥得皱成一团。
“二哥？”沈芸在旁边仰着头，小手拽了拽他袖子，声音怯生生的，“大哥说什么了？”
沈昭低头看了她一眼，把绢帛折好收入袖中，蹲下来平视她的眼睛：
“大哥说青石口打赢了，让咱们别担心。”
“那他什么时候回来？”
“快了。”
沈昭站起身，霍然抬头遥遥望向皇城御书房的方向，翻身上马，“福安！传话通政司赵大人，折子务必今日上呈御前！再传王栋，商队即刻装车，后日卯时，第一批粮草必须出城北上！”
福安领命狂奔而去。
沈昭回头看了眼沈芸：“芸儿，让春草先带你回府，二哥办完事就回。”
“哦。”沈芸乖乖点头，又追了两步，“二哥！枣泥糕你得趁热吃！”
沈昭已经夹着马腹冲出去了。
枣红马扬蹄嘶鸣。
……
正午，御书房。
永明帝李承曜负手立于窗前，案头上两摞折子高低悬殊，高的那摞快齐到他的腰了。
赵瑾轩跪伏在青砖地上，屏息凝神，膝盖下面的金砖冰得发麻，他也不敢动。
“四十七位大臣联署……”
永明帝转过身，随手翻了翻最上面那本，声音无喜无悲，“去年陈弘毅和叶守正在朝堂上指着鼻子对骂，一个说都察院办事拖沓，一个参礼部接待藩使逾制，今日倒穿了一条裤子。”
赵瑾轩额头贴着地，没敢接话。
他又拾起谢鹤鸣那道薄薄的折子，在手心里拍了拍，突然发出一声极冷的笑：
“谢鹤鸣说，雁门失守是沈崇远治军不严。可朕倒想问问，年前沈崇远弹劾雁门守将的折子，是被哪个狗奴才留中不发的？”
赵瑾轩头皮发麻：“臣……臣正在彻查。”
“不用查了，朕心里明镜似的。”
永明帝把谢鹤鸣的折子往案上一拍，“去年腊月沈崇远的折子递上来，隔天谢鹤鸣就上了道折子，说沈崇远‘边事懈怠，挟功自重’。”
“朕那时还当他老糊涂了，压下去没理。如今看来，他不是老糊涂，他是急着替萧景玄堵窟窿！”
他越说声音越低，最后几句几乎是咬着牙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赵瑾轩悄悄抬眼瞥了一下，看见这位平日气宇轩昂的皇帝搁在案上的手指在微微发抖。
“当年萧景玄告老，朕念师生之情，睁一只眼闭一只眼，放他归乡养老。他倒好，一把年纪，手还敢往朕的北境伸！要断朕的江山！”
天子一怒，满殿太监宫女扑通跪倒一片，有个小太监吓得手一抖，茶盘差点脱手。
永明帝深呼吸了几口，字字如金铁交鸣：
“传旨！”
御前太监速速捧来朱砂御笔，手还在抖，笔尖的朱砂滴了一滴在袖口上，他也不敢擦。
“着兵部调京畿大营三千铁骑，武威将军赵恒统领，即刻拔营北上，驰援雁门！”
“着户部拨粮二十万石，由商贾王家车队协同押运，分三批出城，后日卯时第一批必须出关！”
“着登州水师提督曹振远即率所部水师自莱州出海，沿渤海湾北上巡弋，截断北狄海上退路，青石口守军，尽归镇朔关节制！”
永明帝顿了一拍，看向赵瑾轩手里的折子。
“另着都察院叶守正、大理寺周怀安，给朕死查萧景玄！凡牵涉通敌者，上至皇亲国戚，下至九品微官，一律给朕下狱审问！”
太监飞快录下朱谕，写到“皇亲国戚”四字时，笔顿了一下。
永明帝看见了，着重强调：“皇子犯法，与庶民同罪，朕的皇后也不例外。”
太监手一抖，那四个字写得格外用力。
永明帝走到赵瑾轩面前，目光深沉如海：
“再传朕的口谕给沈家老二。”
赵瑾轩身子一颤：“臣恭听圣谕。”
“告诉他，他大哥撑得住就撑，撑不住就给朕退！朕不要沈家满门忠烈，朕要沈家满门……活着回来！告诉他，这话是朕的原话。”
赵瑾轩眼眶瞬间泛红，叩首触地：
“臣，领旨谢恩！”
永明帝又递下一封早已封好的明黄密折：
“还有这个。朕命皇三子李景瑜为北境宣慰使，三日后启程赴镇朔关，代朕犒赏三军。他年少热忱，未经战阵，让沈昭替朕多看顾些。”
赵瑾轩接了密折，心里犯嘀咕。
这位三皇子在宫里素来不显山露水，孑然一身，怎么偏偏在这关键时刻被派去前线犒军？
可他当差多年，知道有些话不该问，只躬身应了声“臣领旨”。
走出太和殿，冷风一吹，赵瑾轩后背凉飕飕的，才发现里衣已经汗透了。
他站在殿阶上定了定神，忽然心里一凛。
他突然想到一件事。
当今皇后谢氏无子，只生了一位公主。
太子李景琰是元后崔氏所出，崔氏难产而亡，皇帝念及旧情，立其为太子。
谢家倒台，后宫失衡，二皇子李景琛近些时日蠢蠢欲动，太子地位虽稳却孤立无援。
陛下派无依无靠的三皇子去前线，这是在留条退路，更是给沈家一张无形的护身符！
赵瑾轩站在殿阶上搓了搓脸，加快脚步往通政司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