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刻钟后，通政司门外。
沈昭站在台阶下，手里攥着两份旨意，指腹摩挲着明黄绢帛的纹路。
圣旨上的朱砂印还带着御书房的余温，可他脑子里翻来覆去的只有那句话。
“朕不要沈家满门忠烈，朕要沈家满门活着回来！”
他在心里把这句话嚼了三遍。
陛下的原话，一个字没改。
这话搁在朝堂上，能要多少人的命？起码谢鹤鸣要是听见了，怕是连棺材板都睡不安稳。
“沈二公子，圣意已决，前线有救了。”赵瑾轩低声道，声音里也带着一丝感慨。
沈昭将圣旨卷好递回去，深深一揖，腰弯到底：“沈家，谢主隆恩。”
赵瑾轩接过圣旨收好，又从袖中摸出那张手谕，左右看了一眼，压低声音：
“这是陛下单独给你的，不在圣旨里。”
沈昭展开一看，目光定在“皇三子李景瑜”六个字上，微微一愣。
赵瑾轩见状，凑近半步，低声介绍：“三皇子李景瑜，乃已故淑妃苏氏所出，在宫里没什么靠山。淑妃走得早，三皇子是乳母带大的，在宫里素来不争不抢，连太子的东宫都很少去。”
沈昭抬眸：“那陛下这回……”
“明面上是宣慰，暗里也是让他离京避避风头。”
赵瑾轩叹了口气，声音又低了半度，“谢家倒台，后宫不太平。二皇子那头最近走动得勤，太子虽然地位稳，可朝里朝外总有人想多押一注。三皇子夹在中间，反倒是离京最安全。”
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
“陛下的意思，你路上多照应着些。三皇子没出过远门，更没上过战场，头一回北上，身边没个得力的人，陛下不放心。”
沈昭把密折收入袖中，点了点头：“有劳赵大人提点。还请回禀陛下，沈昭记下了。此次皇子北上，沈家一定看顾周全。”
“我王家！陛下亲口封的！‘商贾王家承运’！娘哎！我王家祖坟冒青烟了！”
王栋不知从哪儿钻出来的，手里还攥着半个咬了一口的烧饼，整个人原地蹦了三尺高，烧饼渣像雪花一样喷了赵瑾轩一脸。
赵瑾轩僵在原地，一块烧饼皮正挂在他左侧眉毛上，晃晃悠悠。
他闭上眼，面皮抽了抽，没说话。
王栋浑然不觉，还在手舞足蹈：“我娘要是知道了，今晚得摆三桌席！不，五桌！全聚德！把全聚德的厨子请家里来！流水席！开三天！”
沈昭一把拽住他的后衣领：“别嚎了！你娘摆不摆席我不知道，但后日卯时要是有一辆车没出城门，误了军情，你自己提头去见陛下！”
王栋脖子一缩，圆脸煞白。
“我这就去！这就去摇人装车！”
说完拔腿就跑，活像一只被开水烫了尾巴的胖野猪，在雪地里摔了一跤，爬起来接着狂奔。
沈昭目送他跑远，摇了摇头，转头冲赵瑾轩拱手：“赵大人，今日相助之恩，沈家记下了。”
赵瑾轩从眉毛上摘下那块烧饼皮，在手里捏了捏，面无表情地弹到雪地里：“少来这套，老夫可不是为你，是为前线五万将士。”
他压低嗓子：“不过……陛下那口谕，你最好原样带给你祖母。老太太听了，比吃药管用。”
沈昭重重点头，拜别赵瑾轩。
然后翻身上马，一刻不停往侯府赶。
……
半刻钟后，荣安堂。
老王氏坐在暖炕上，听完沈昭一字不落的转述，捻着新换的念珠，半晌没出声。
沈芸趴在祖母膝头，仰着小脸追问：“二哥，陛下真的说让爹爹和大哥活着回来？”
“嗯，原话。”
“那陛下是个好人对不对？”
老王氏摸了摸她的发顶，浑浊的眼眶泛红，嘴角却扯出一个笑。
“你二哥说得对，陛下是明君。”
沈芸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
然后从兜里掏出小本子，踮着脚趴在桌沿上，拿炭笔歪歪扭扭写：陛下说让爹爹和大哥活着回来，这是个好皇帝，以后我请他吃糖葫芦。
老王氏看得哭笑不得，拍了她后脑勺一下：“陛下不缺你那一串糖葫芦。”
“那不一样，我的是山楂夹核桃的，陆先生说了，宫里的点心都是御膳房做的，御膳房没做过山楂夹核桃的糖葫芦，陛下肯定没吃过！”
老太太被她气笑了，转头看向沈昭，神色一正：“昭儿。”
“孙儿在。”
“去库房看看你娘收拾得怎么样了。告诉她，那两百件旧棉甲不用重新上油了。”
沈昭微怔：“祖母？”
老王氏拄着拐杖，起身走到门口，望着北方阴沉沉的天。
雪片落在她花白的鬓发上，她也不躲。
“改做担架。棉甲拆了夹层，填上旧棉絮，做三百副行军担架。边关要的是人活着回来，不是盔甲好看。”
她声音低了些，“你爹当年在前线，冬天伤了腿，要是有一副好担架抬着，能少遭不少罪。”
沈昭心头一热，郑重应下。
他转身要走，又被老王氏叫住：“还有。”
“祖母请吩咐。”
“把你三弟叫来。老身今晚要教他一套棍法，明日开始，府里护卫的操练由他领着。”
沈昭愣了一下。沈暄才十二，领护卫操练？
老王氏看他表情，拐杖往地上一顿：
“你三弟的功夫底子够用了，差的是历练。”
“如今你父兄皆不在，府里总要有人挑大梁。你守朝堂，他守府门。一个动嘴，一个动手。”
她又补了一刀：“你三弟那脾气，整天嚷嚷着要上阵杀敌，先让他把府里几十号护卫练明白了再说。练不明白，老身亲自拿拐杖抽他。”
沈昭笑了，躬身一礼：“孙儿替三弟谢祖母。”
他出了荣安堂，正要去演武场找沈暄。
福安又连滚带爬地冲了进来，手里攥着一封信，脸上的表情像是见了鬼，嗓音都变了调：
“公子！不好了！王栋少爷在巷口被人截了！”
沈昭脚步猛地一顿，眼底闪过一丝厉色。
“谁动的手？”
“谢家的人！”
福安喘着粗气，扶着膝盖弯着腰，“谢蕴派了人把王家巷口堵死了！七八个黑衣汉子，腰里别着刀，还把王家的护卫都打趴下了！”
“说……说王家要是敢替沈家拉一粒粮食出城，三天之内，就把王家在京城的铺子全砸干净！”
沈昭冷笑一声。谢蕴这是在垂死挣扎。
折子被压了，朝堂大势已去，他不敢明着对抗圣旨，就改在暗处下刀子。
王家的铺子是王家的根基，谢家在京城经营百年，想让几家铺子开不下去，有的是法子。
福安急得直搓手：“公子，怎么办？王栋少爷还在巷口堵着呢，谢家的人不放他走！”
沈昭嘴角冷冷一勾，抽出腰间马鞭：
“自寻死路。走，去王家巷口！”
福安追了两步：“公子！要不要叫三公子带人过来？”
沈昭的声音从风雪中传回来：
“不用，你跟我去就行，三弟那边让他盯着府里，别让人趁乱摸进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