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昭眉梢一挑：“悦来客栈那边扑空了？”
“何止扑空！”
沈暄咽了口唾沫：“那姓赵的账房，今早天没亮就暴毙在天字二号房马桶边上！七窍流血，死状恐怖，有人说中的是南疆鹤顶红！”
沈昭握着汤匙的手猛然收紧。
沈暄喘了口气，又压低半度，“还有呢，那家掌柜没来得及跑，也被灭口了。伙计吓得钻床底下，等人走了才爬出来报官。”
沈昭脸色一沉。
清江县的盖子刚掀开一角，扬州那边，就已经迫不及待开始杀人灭口了。
更要命的是，赵怀安临死前用血在地上留下了四字：“小心柳家……”
沈暄闷声道：“二哥，柳姐姐不像那种人。”
“我知道。”沈昭点头，“所以更得查清楚，别冤枉了她，也别让她蒙在鼓里。”
沈昭把那碗馄饨汤往桌上一搁，起身时膝盖顶得桌沿哐当一响，汤碗顺着桌沿淌下来。
“三弟，赵怀安的尸首现在谁看着？”
沈暄枪尖立在雪地上，冻得直跺脚：
“二哥你放心，张铁柱带了俩弟兄守着呢，房门口还拉了草绳，连只苍蝇都飞不进去。”
“我走之前特意交代了，谁要敢掀帘子往里探头，先吃一杆子再说。”
沈昭点头：“那就好，走。”
他拔腿便行，迈出两步又刹住脚，回头冲正舔碗底的福安喊道：“福安，去茶摊把周砚川叫上！他认得赵怀安，让他亲自去认尸。”
“好嘞！”
福安撒腿就跑，蹿出两丈远又折回来，顺手一抄将那碟烫干丝连盘带走，被茶摊老板扬着抹布笑骂：“猴儿投的胎啊你！盘子都不留！”
“记账上！”福安头也不回地走了。
沈暄提着枪快步跟上，满脸困惑：“二哥，赵怀安临死前留的字到底几个意思？是他知道柳家跟归义堂有勾结，还是临死前想拉垫背的？”
“他替归义堂管了这么些年暗账，能不清楚柳家是什么根底？”
沈昭侧眸扫他一眼，“可他偏偏死在清江，偏偏死前有闲工夫留下这四个字让人瞧见。你琢磨琢磨，换做是你，你信吗？”
沈暄挠了挠后脑勺，脚步慢了半拍：“我怎么觉着……像是专门演给咱们看的？”
“是不是有人把水搅浑，到了地方见分晓。”
……
片刻后，沈昭赶到悦来客栈时，门前早被围得水泄不通，比年关赶大集还热闹。
一个挑着空扁担的脚夫正跟烤红薯的汉子唾沫横飞地白话：“我表弟就在这客栈当跑堂！今早去送热水，推门一瞧，乖乖！”
“那人直挺挺趴地上，嘴角全是黑血，眼睛瞪得赛铜铃，手里还攥着半截碎瓷片子！”
“你表弟没吓尿裤子？”
“尿没尿不知道，反正连滚带爬哭爹喊娘出来的！”脚夫绘声绘色比画着，“到现在还在后厨灌姜汤呢，东家发了话，歇三天，扣三天工钱！”
旁边挎着菜篮的大婶缩着脖子直念佛：“大清早的见这晦气事，阿弥陀佛，菩萨保佑。”
她回头继续跟旁边人念叨：“你们说说，这悦来客栈的掌柜多好一个人，上回我送菜篮子搁门口忘了拿，他让伙计追出半条街给我送回来。”
“现在客栈出了这倒霉事，怕是生意要黄了。”
“大娘，那掌柜的也死了啊。”脚夫压低嗓子。
大婶一愣，手里菜篮子差点翻地上：“啥？掌柜的也……”
大婶拍着胸口直喘气：“我的个老天爷，这哪是住店啊，这是住进了阎王殿！”
旁边一个推着独轮车卖豆腐的老汉接了话茬：“这客栈我天天路过，掌柜的见人就笑，从没跟谁红过脸，这样的人，谁下得去手？”
脚夫缩了缩脖子：“所以说啊，这年头好人没好报。”
沈昭拨开人群往前走。
张铁柱正抱着白蜡杆子杵在客房门边，见沈昭过来连忙迎上半步：
“二公子，屋里连根草都没动过，就我和弟兄们探头瞄了一眼，立马把门带上了。”
“张主簿那边妥当么？”
“妥当着呢！”
张铁柱拍着胸脯，“我叔投案之后就回了后衙，俩差役盯着写供状。我跟弟兄们撂了狠话，后衙要是再出岔子，把脑袋拧下来当夜壶！”
沈昭点点头，推门而入。
客房还算宽敞，桌上搁着残茶半壶，还有半碟吃剩的花生米。
靠窗的墙角摆着带盖便桶，桶盖斜在一旁。
赵怀安就倒在桶边，四十上下，两腮凹陷，颧骨凸起，嘴角凝着发黑的血迹，双眼暴凸。
死状属实有些狰狞。
沈昭没往他脸上多看，目光一沉，径直落向他右手旁的青砖地。
有人用指甲蘸着嘴角淌出来的残血，在砖上生生抠出四个大字：
小心柳家。
笔画凌乱，最后一个“家”字更是虚浮散架，最后一捺歪得不成形状。
周砚川捂着口鼻快步迈进来，只瞧了一眼赵怀安的死状，神情登时微变。
“周书办，你与他共事多年。”沈昭抱臂立在案侧，“你看他是临死吐真言，还是故意布了个套？”
周砚川蹲下身，几乎贴着青砖细细打量，忽然溢出一声轻咦：“二公子，这字儿不对头。”
“怎么讲？”
“赵怀安此人据我所知，管了十多年核销账，一手蝇头小楷在盐运司是出了名的规整，笔锋端正收敛，最忌拖泥带水。”
周砚川伸出手指虚点着那个“柳”字。
“您瞧这木字旁，他写字向来竖笔带钩，绝不拖拉。可这字，最后一竖生生扯得老长。”
沈昭眼底泛起一丝波澜：“你是说故意改的？”
“倒未必是专门写给谁看，但他临死前手上还能有力气抠这四个字，说明神志还算清醒。”
“可人在濒死之际抠字，全凭本能，断不可能突然换了笔法。”周砚川抬眼，语气笃定，“除非……是有人逼着教他这么写的。”
沈昭冷笑一声：“归义堂。”
沈暄站在门边伸长脖子：“教他写？凶手临杀人前还有闲心教人练字？”
“杀赵怀安是为了灭口，教他写字，则是为了把脏水泼瓷实。”
“归义堂的人动了手，或许是觉得光杀人太便宜咱们，不如借他的尸首再做一桩买卖。”
沈暄恍然拍大腿：“我懂了！故意留下‘小心柳家’，让咱们分兵去查柳家！柳家盘根错节，咱们一查就得耗时耗力，他们好趁机拍屁股跑路！”
“总算开窍了一回。”
沈昭淡淡道，转头又看周砚川，“但赵怀安不是个任人摆弄的木偶，字里行间留了破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