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公子明鉴。”
周砚川点头。
“笔锋变形,就是他给自己留的生路。”
“贼人逼迫下,他不敢不写,只能借着微末习惯,给和他打过交道的人报信:这字是假的。”
周砚川直起腰,面露鄙夷地冷笑。
“归义堂那帮刀头舔血的贼匪,盯着账本还行,哪懂书法骨架?他们只看四个字齐全就放了心,根本料不到赵怀安在眼皮子底下做了扣!”
沈昭站起身,看着那具冰凉的尸首:“可惜了,替归义堂卖了十年命,临了不过是一枚用完即弃的棋子,早知如此,何必当初。”
福安探着头问:“公子,那柳家还查不查了?”
“查是自然要查,但得换个方向。”
沈昭踱到桌前,正打算理理案情,目光一转,落在桌上那叠散落的花生上。
他察觉有异,顺手捏起一颗花生米抛进嘴里嚼了嚼,眉尖轻轻一挑。
“这花生炸得透,咸里透着花椒麻香,不像是清江一带嗜甜的习惯,倒像是川渝一带的吃法。”
“可客栈准备的花生我方才在柜台扫过一眼,是盐水煮的湿花生。这个带着焦盐粒儿,口感酥脆,分明是街角炒货摊刚出锅的那种。”
周砚川听得一愣。
“二公子这舌头……连炒货摊都能尝出来?”
“多吃几回就知道了。”
沈昭将碎壳掷在案上,
“没准,这叠花生就是凶手带来的,而且凶手有可能认识死者,压根不是奔着仓促杀人来的,能坐这儿闲嚼花生,说明他是在等人或盯梢。”
“这碟花生就是最大的突破口!”
张铁柱在门外听得真切,一拍脑门:“得嘞!我这就去街角炒货摊摸摸底,看今早哪个王八犊子买过花生!”
说罢扛着白蜡杆子一阵风似的卷了出去。
沈昭目送他远去,又招手叫过周砚川:“你也去门口那处茶摊,把赵怀安进客栈的时辰、何人递过食盒、何人出入后巷,挨个问清楚。”
“茶摊掌柜成日蹲在街口,招呼南来北往的客商,眼珠子比鹰还尖,肯定还有印象。”
周砚川刚要领命,沈昭忽然又道:
“慢着,忘了和你说,悦来客栈的掌柜在后厨柴房找着的,被一根细麻绳勒毙了。”
周砚川脸色一变:“连掌柜也做掉了?”
“杀账房是绝后患,勒掌柜是灭人证。”
沈昭眼帘微垂,扶着额角沉吟,“此人手法干脆利落,绝不是归义堂内寻常的杀手出身,清江这条水,底下的王八比咱们想的还要多。”
“三弟。”
“在!”沈暄挺直了脊梁。
“悦来客栈这条街交给你守着,赵怀安这间房用木板封好,一只苍蝇都不许放进去。掌柜的尸首挪过来并排搁着,等衙门的仵作来过堂勘验。”
沈暄应了一声,忽又压低嗓子:“二哥……这件事你打算跟柳姐姐照直说么?”
沈昭步子微滞:“说,但得等水落石出之后。免得她自乱阵脚,更免得被有心人钻了空子。”
“万一柳姐姐多心,觉得咱们防着她呢?”
“多心就多心。”沈昭抬脚往外走,语气平静,“大不了由着她骂两句,少不了半斤肉。”
刚出客栈大门,福安气喘吁吁地从巷口撞了出来,手里还攥着个纸团。
“公子!那捏糖人的老汉又派了个小孩送信了!这回没捏兔儿爷,捏了条大红鲤鱼,信就塞在鱼肚子里!”
沈昭展开纸条,上头字迹歪斜仓促:
“杀赵怀安者,扬州来客二人。高个儿者粘假髯,行步惯抚左腰,内藏软剑。余下一人未现面目,之后有小舟自后水门走,直奔扬州去矣。”
信尾还画了条胖鲤鱼,鱼头冲着城南。
周砚川探脖子瞧了一眼:“这老汉今日怎这般卖命?连假胡须都扒出来了?”
“因为清江这条船眼看就要翻了,他急着跳上岸给自己找靠山。”沈昭折好纸条,“这信算是他的投名状,观其言行,应当假不了。”
沈昭将纸条递给沈暄:“韩捕头昨夜带人到了县衙,去知会他,锁住城南水埠,严加管控。”
“那个爱摸左腰、粘着假胡子的人应当是扬州分舵的派来的杀手,若是还没上船离开,人八成还扣在城里。”
沈暄咧嘴一笑:“留下来作甚?嫌命长?”
“我猜的不错,应该是留下来擦屁股。”
沈昭望向县衙方向,“张主簿手里扣着两封密信,他们还惦记着呢,昨夜放火不成,肯定要在今晚落锁前再次动手,不达目的誓不罢休。”
他侧过头,似笑非笑地看着周砚川:“周书办,今晚县衙后库,敢不敢陪我蹲一夜凉板凳?”
周砚川后颈子缩了缩:“二公子亲自去?”
“我动脑,你认人。赵怀安手下那些虾兵蟹将,或许也是盐运司衙门出身,你闭着眼都能认出来,旁人替不了。”
周砚川脸上明显松快了些,拱手道:“成,有二公子在,小的心里踏实多了。”
话音未落。
街角茶摊处炸开一声妇人高亢的怒骂:
“什么?!那老东西还敢腆着脸来清江?!好啊!老娘今儿倒要让他瞧瞧,扬州码头上当年被敲掉的那两颗门牙,是怎么长回去的!”
沈昭脚下一停。
沈暄缩着脖子看过去:“二哥,顾伯母这是……要掀谁的摊子?”
沈昭转头望去。
只见顾氏手里拎着根油光水滑的枣木擀面杖,柳听澜正抱住她的胳膊,整条街目光全被这惊雷般的一嗓子给勾了过去。
茶摊上几个老街坊也抻长了脖子。
端茶碗的老汉跟对面同伴嘀咕:“这是哪家的夫人?嗓门比我婆娘还亮堂。”
同伴抿了口茶:“听着口音像是扬州来的,骂的那老东西好像姓柳?”
“姓柳的?扬州做盐生意的那个柳家?”
“八成是,你没听她说扬州码头什么的。”
“柳家不是大盐商吗?怎么跟人结这么大仇?”
“大盐商家的事,比咱这小茶摊热闹多了。”
沈昭揉了揉眉心,长舒了口气:
“赵怀安那句话咱们还没露口风,这把火,倒自个儿烧到门前来了。”
他抬脚往茶摊方向走,脑子里飞快地转着。
顾伯母要打的那个人,跟赵怀安临死前写的那四个字,要是撞上了……
那这事就热闹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