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月六日。
清晨。
神京城,郊区,稻香巷。
一套宽敞的公寓里,晨光从阳台照进来,铺了满地。
周大业站在阳台门口,手里端着杯茶,看着窗外。
这房子是金吾卫分的。
三室一厅,一百来平,比他们以前挤着住的那间雕刻店,宽敞了不知多少倍。
“爸,一大早发什么呆。”
周思琪揉着眼睛从屋里出来,头发乱蓬蓬的,婴儿肥的小脸上还带着没睡醒的倦意。
“醒了?”周大业回头,“昨晚回来得晚,再睡会儿。”
“不困了。”
周思琪打了个哈欠,蹭到沙发边窝了下去。
昨晚她是被金吾卫的人送回来的。
不周山六月十六就要开放,金吾卫这些日子忙着提前入山探路,巡视里头的神级异兽,周思琪那双【恶意感知】的眼睛,是他们最需要的。
哪些神兽对人抱有恶意,她一眼就能看出来,有她在,金吾卫的兄弟就能避开大半要命的危险。
每一次她从山里出来,都有专员把她安安稳稳送到家门口。
“今天还去吗?”周大业问。
“去。”周思琪缩在沙发里,“马杰哥说中午来接我。”
“那再歇会儿。”
“嗯。”
厨房里传来动静。
张淑围着围裙,正往桌上端早饭。
粥,包子,两碟小菜。
这大半年来,张淑再没出去打过工。
金吾卫给周思琪开的工资不低,够一家人吃穿不愁,她就在家安心做个家庭主妇,每天买买菜,做做饭,把屋子收拾得干干净净。
“吃饭了。”张淑喊。
“来了。”
周思琪一个鲤鱼打挺从沙发上蹦起来。
一家三口围到桌边。
张淑往周思琪碗里夹了个包子:
“多吃点,正长身体。”
“知道。”
周大业喝了口粥,看着妻子女儿,心里踏实。
从前在千里外那座小城,一家人挤在几十平的破屋里,他为讨生活发愁,为女儿被抛弃的身世发愁。
到了神京城,一家人又挤在七十平的雕刻店里,他为表姐赵纯的事发愁,半夜睡不着。
那会儿他常嘀咕,没几个大人物撑腰,命比纸还薄。
现在不一样了。
有金吾卫这棵大树靠着,日子一天比一天像样。
门铃响了。
“我来开。”
赵纯从客房跑出来。
赵纯是周思琪的表姐,从一座四星小城来神京城投奔舅舅一家,一直寄住在这。
新房子大,三室一厅,她终于不用再睡客厅的折叠床,有了自己一间屋。
门开了,外头是曹毅。
“曹毅哥。”赵纯叫了一声,让开身子。
“嗯。”
曹毅进门,手里提着两盒早点:
“叔叔,阿姨,早。”
“来了还带什么东西。”周大业招呼他坐,“吃过没?”
“吃了。”
曹毅在赵纯旁边坐下,自然地把她跟前的筷子递过去。
赵纯红了下脸,没说话。
周大业看在眼里,没作声。
这两个人,前阵子闹过一回。
夜魅俱乐部的事。
赵纯瞒着曹毅,在那地方做酒托,俱乐部被叶无疾的人查封那天,赵纯差点没了命,是七公主秋叶点名把她捞出来的。
曹毅在外头等了一夜,从旁人嘴里听明白那地方是干什么的,脸都白了。
那之后有好多天,曹毅没登门。
赵纯也知道自己理亏,低着头不吭声。
好在,曹毅到底还是离不开她。
前两天他又来了,进门就一句:
“咱们好好过。”
就这一句,赵纯哭了一整晚。
如今赵纯再不敢去夜魅那种地方了。
靠着周思琪在金吾卫的关系,她在不周山旁边一座异兽塔附近的御兽师协会分部,谋了个柜台接待的差事。
办办执照,登记登记,跟方亦暖当年在山海市干的那份活儿差不多,体体面面。
这差事,在神京城不好找。
遍地大家族,总部的人眼睛长在头顶上,一个从四星小城来的初级御兽师,没人脉没背景,想坐进这样的柜台,比登天还难。
幸亏有周思琪这层关系。
“工作还适应吗?”曹毅给赵纯夹了根咸菜。
“挺好的。”赵纯笑,“同事们都不错。”
“那就好。”
夜魅那事之后,曹毅看赵纯,比从前更上心。
他自己也拼了命地干,御兽师协会收购区的活儿,别人不愿接的他接,一件一件攒着提成。
“我算过了。”曹毅忽然跟周大业开口,“再攒两年,我和赵纯,能在神京城首付一套小房子。”
“好事。”周大业点头,“慢慢来,别把身子累坏了。”
“不累。”
周思琪一边啃包子一边插嘴:
“曹毅哥,你买了房是不是就搬走了?”
“嗯。”
“那你这屋…”周思琪眼睛一亮。
“想得美。”赵纯瞪她,“我走了这屋也不给你。”
“小气。”
周思琪鼓起脸。
一桌子人都笑了。
吃完饭,周大业去了雕刻店。
稻香巷,老周雕刻店。
门头灯牌亮着,卷帘门拉起来。
这间店如今不再住人,只用来雕刻,反倒宽敞了。
店里已经等着人。
一个穿青黑铠甲的年轻人,金吾卫的,手里提着个布包。
“周师傅,劳您给刻个坠子。”
他打开布包,是一块赤红色的异兽角。
“四星材料。”
“没问题。”
周大业接过来端详。
这样的客人,最近越来越多。
多是金吾卫的兄弟,碍于周思琪那层关系,特意找上门来。
有的是自己用,有的是替上面的人跑腿。
周大业走到工作台前,拉开抽屉,取出一套工具。
这套工具,是他前阵子花十三万人联币置办的。
整套都是用异兽材料打造的。
从前那套旧工具,刻三星四星的料子还行,可自打生意好了,高级一点的异兽材料送上门,旧工具根本下不去刀。
周大业咬了咬牙,把攒的钱砸了进去。
好在,这钱花得值。
有金吾卫这层关系在,高级的、特级的、乃至灵级御兽师,都开始找上门来让他雕刻。
这些等级的御兽师,几万块人联币根本不当事,一件活儿的工费,比从前翻了好几番。
那十三万,没几个月就赚回来了,往后还越赚越多。
“周师傅手艺好,我们刘大将军都夸过。”那年轻人说。
“刘老忠大将军!?”周大业笑,“替我谢谢他。”
“一定。”
刘老忠和马杰,是青龙大将军李砚山的心腹。
李砚山的女儿杨水云,又跟救过周思琪的那个帅哥哥,是过命的交情。
那个帅哥哥,便是穿山王石灵云。
这一条链子搭起来,才有了周思琪挂职金吾卫,才有了这一家人的安稳日子。
周大业心里清楚得很。
他低头刻着坠子,心里想着,这日子,得好好守着。
……
傍晚,周大业收了摊回家。
张淑已经把饭做好了。
周思琪还没回,今天又去了不周山那头。
“晚点金吾卫的人会送她回来。”周大业说。
“知道。”张淑盛饭。
赵纯也下班回来了,换了身便服,精神不错。
一家人吃了饭。
赵纯没有像往常一样收拾碗筷,而是回了屋,又换了身衣裳,要出门。
“这么晚了,去哪?”周大业问。
“一个朋友介绍的。”赵纯说,“叫向阳者互助会,大家互相帮衬,挺正经的。”
“互助会?”
“嗯。”赵纯说得很随意,“去过几次了,人都不错。”
“那早点回。”张淑叮嘱。
“知道。”
赵纯推门出去了。
夜色漫上来,巷子里她的脚步声,一点一点远去。
六月六日。
白天。
神京城,郊区。
药剂师协会,一座不大的分部。
波多野葵花坐在调配室里,正往一只小瓶里兑药水。
她三十六岁,倭人。
身材饱满,一张脸长得艳丽,笑起来眼角弯弯的,很惹人。
性子也外向,开得起玩笑,人也温和,分部上上下下,没人不喜欢她。
“葵花姐,这批货齐了。”一个小药剂师探头进来。
“放那儿吧。”
波多野葵花头也没抬,笑了一下。
她是这里的中级药剂师。
药剂师这行,多的是四五十岁的老前辈,她三十六岁坐稳了中级,算年轻有为。
谁也想不到,这个分部里人缘最好的中年女人,还藏着另一重身份。
黑网上,她是个有名的情报贩子。
黑网那套她玩得熟,买情报,卖情报,几年下来,手里攥着不少东西。
还隐约跟混沌会,搭着一点线。
但这些,都不是她最得意的。
她最得意的,是自己一手办起来的那个会。
向阳者互助会。
靠着黑网买来的情报,她带着会里的信徒挣钱,一票一票地做,从没失过手。
她跟信徒们承诺过,她有办法,能帮人提升异能。
这话一出,没人不信她。
跟着她的人都赚到了钱,再加上那逆天改命的盼头,信徒们对她,跟对神一样。
底层平民,谁不想往上走。
一个能轻轻松松挣钱、又能改命的会,挤破头也想进。
会员越来越多。
只是波多野葵花把得严,入会得她亲自审,不然,人数早就失控了。
配完药水,波多野葵花靠在椅背上,想起了山本惠子。
山本惠子,是她会里的人。
前阵子,山本惠子想要石灵云的行踪。
这活儿,她接得稳。
她有她的办法。
石灵云考过药剂师,领过一枚药剂师徽章。
发徽章那道手续,是她经手的。
她在那枚徽章里,镶了一粒定位器。
石灵云走到哪儿,那粒定位器就把位置送到她手上,神不知鬼不觉。
她再把位置转给山本惠子,一条情报,干干净净。
可山本惠子栽了。
在雷泽塔里,被拓跋雁一道黑火,烧得尸骨无存。
跟着山本惠子的那几个高级御兽师,老杨、小白脸他们,出去之后直接去了护城军自首。
护城军和天龙猎兽团,照着拓跋雁的命令,开始查山本惠子的情报来源。
波多野葵花嗤了一声。
查不出来。
向阳者互助会,是她一条线一条线织出来的,干干净净,跟黑网、跟药剂师协会,明面上没有半点瓜葛。
那一粒徽章里的定位器,更是没人想得到。
护城军和天龙猎兽团查来查去,连她的边都摸不着。
想到这,她心情不错。
她收了工。
出了分部,天已经擦黑。
波多野葵花开车,往郊区另一头去。
那里有一座大仓库。
从外头看,墙皮斑驳,铁门生锈,破旧得没人愿意多看一眼。
推开门,里头却是另一回事。
装修精致,灯光明亮,一排排椅子摆得整整齐齐,像个大会议室。
波多野葵花推门进去的时候,仓库里已经坐满了人。
会员们齐刷刷站起来:
“会长好。”
“坐,都坐。”
波多野葵花笑着往里走,目光扫过一屋子人。
那一屋子人里,有周思琪的表姐,赵纯。
(感谢犬来老爷的催更符,非常感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