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月六日,深夜。
神京城,金吾卫左街值房。
刘老忠刚泡上一壶浓茶,还没来得及喝一口,值房外就传来了脚步声。
不是金吾卫的步子。
太轻,太稳。
他在金吾卫混了半辈子,一听就知道,来的是大人物。
门被推开。
一位身材丰腴的女人,一身素白古典装束,安静地走了进来,温顺得像一汪静水。
刘老忠手里的茶盏差点没端稳,腾地起身。
“末将参见白虎大将军!参见娘娘!”
马杰也跟着弹了起来,腰杆挺得笔直。
来人正是云兮。
她是陛下的妃子,也是四位柱国大将军之一。
深夜驾临一个小小的街面值房,刘老忠连想都不敢想。
“刘将军,马将军。”
云兮的声音很轻,脸上挂着那副从不散去的温顺笑意。
“不必多礼,本宫是替陛下,传一句话来。”
刘老忠心里咯噔一下。
陛下的口谕,深夜,让云兮亲自来传。
这差事,小不了。
“娘娘吩咐。”
云兮看着他,一字一句道:
“陛下有旨,请七公主殿下,即刻移驾玉宁宫小住。”
“没有陛下的旨意,殿下不得自行出宫。”
刘老忠愣住了。
请公主移驾,还不得自行出宫。
话说得客气,可里头的意思,他在官场上滚了这么多年,怎么会听不明白。
这是软禁。
“娘娘,”刘老忠斟酌着开口,“殿下不是一直住在百盛大道的盛安大酒店么,好好的,怎么忽然……”
“这不是你该问的。”
云兮语气依旧温和,却把他后半句话,轻轻巧巧挡了回去。
她顿了顿,又道:
“本宫知道,你和马中郎将,都是李将军的人,跟七公主殿下那边,也有几分交情。”
“正因如此,这差事,才交给你们去办。”
“本宫再拨你五十名金吾卫精锐,随你同去。”
五十名精锐。
刘老忠的嘴角,抽了一下。
请一位公主回宫,要五十名精锐跟着。
说是请,跟拿人,也差不了多少了。
可他也听明白了云兮没说出口的那层意思。
正因为他跟殿下那边熟,才不容易起冲突。
换一群生人去,黑灯瞎火,甲胄森严,万一冲撞了殿下,那才是要出大事。
云兮垂下眼帘。
她也是秋家出来的。
七公主是秋白芷的女儿,论着,还得叫她一声姨。
这桩差事落到她头上,她比谁都不愿。
可她首先是陛下的人,这一点,从没变过。
“都听明白了?”她问。
“末将明白。”
刘老忠低下头。
他心里头别扭。
七公主殿下是什么人,他清楚。
山海市那几场恶仗,金吾卫的兄弟跟着殿下出生入死。
前些日子在城郊,殿下和穿山王是什么样的交情,他也亲眼见过。
让他带着五十号人,去把这么一位公主“请”回宫里软禁起来。
这差事,窝囊。
可窝囊归窝囊。
军令如山。
云兮亲自来传的,是陛下的口谕。
在这神京城里,谁敢说一个不字。
“去吧。”云兮淡淡道,“好生请,好生伺候,不许伤了殿下,也不许伤了殿下身边的人。”
“只一样……看住了。”
“末将领命。”
……
百盛大道,盛安大酒店。
深夜的百盛大道依旧灯火通明。
可今天晚上,酒店外头那条街,安静得有些反常。
五十名金吾卫精锐,清一色的青黑铠甲,腰佩横刀,把酒店前后门,围了个严实。
三辆军用大型SUV,横在酒店门口。
酒店的保安和前台,一个个缩着脖子,连大气都不敢喘。
顶层总统套房的门,被敲响了。
杨水云披着外套来开门,看见门外站着的人,眉头微微一皱。
“刘校尉?马中郎将?”
“杨大小姐。”刘老忠挤出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殿下歇下了么?”
“出什么事了?”
“这事……”刘老忠往屋里看了一眼,“能不能进去说。”
杨水云让开了身子。
套房的会客厅里,灯一盏一盏亮了起来。
秋叶披着衣服,头发还有些乱,显然是刚被叫起来的。
蓝叶青、栾玉华、埃德薇丝、方亦暖,也都陆续从房间里出来。
刘老忠和马杰站在客厅中央。五十名精锐没上楼,都在楼下候着。
可那五十个人的分量,谁都清楚。
刘老忠没敢绕弯子,把云兮深夜传旨的事,一五一十说了。
请殿下即刻移驾玉宁宫,无旨不得出宫。
缘由,他不知道。云兮没说,他也不敢问。
说完,他一摊手。
“殿下,诸位姑娘,忠爷我今儿这差事,办得窝囊。”
“该说的,我一句没瞒你们。”
“怎么办,你们拿个主意。可我把丑话说在前头,楼下那五十号人,是我压着才没上来。真要闹起来,我刘老忠第一个下不去手,可军令压着,我也没法子。”
马杰站在他身后,眼睛一直躲着杨水云,憋了半天,闷声补了一句:
“殿下放心,兄弟们都懂规矩,绝不为难各位姑娘。”
会客厅里,安静了下来。
栾玉华第一个绷不住。
她冷笑了一声。
“好,真好。”
“前几天满大街的海报,还在喊七公主殿下威武,石家杨家排着队请咱们吃饭送礼。这才几天工夫,五十个金吾卫堵到门口来了。”
“飞鸟尽,良弓藏,这刀磨得可真快。”
她越说,火越大。
“要我说,这玉宁宫,不能去,好好的去了,回头给咱们安个什么罪名,谁知道。”
蓝叶青靠在窗边,一直没说话。
她出身蓝家,见惯了这些,可这些弯弯绕绕,她向来不擅长。
这会儿她才开口,声音淡淡的:
“这种事,我不懂。”
“你们拿主意,我跟着就是。”
她顿了顿,又补了一句:
“真要动手,我第一个。”
角落里,埃德薇丝抱着膝盖坐在沙发上,银发垂下来,遮住半张脸。
她那张脸上,依旧没什么表情。
宫里宫外,软禁自由,这些夏国朝堂上的东西,她弄不明白,也不想弄明白。
她只问了一句:
“云哥哥,知道吗?”
没人答得上来。
方亦暖缩在最边上的单人沙发里,手指绞着睡衣的衣角。
她其实有一肚子话想问。
想问为什么,想问去了会不会有事,想问她们会不会被赶出去。
可话到嘴边,又被她一个个咽了回去。
她一个初级御兽师,混血,没背景没靠山,要不是殿下收留,她连这间套房的门都进不来。
这种大事,哪有她说话的份。
她张了张嘴,最终只小声挤出一句:
“我……我都听大家的。”
说完,头垂得更低了。
秋叶坐在主位上,手心全是汗。
她看看这个,又看看那个。
栾玉华在气头上,蓝叶青只懂打仗,埃德薇丝不明白,方亦暖不敢说话。
她自己心里,更是一团乱麻。
这些天在神京城,她见了太多笑脸,也见了太多笑脸底下的东西。
她甚至隐隐有种说不出的慌——这慌没头没尾,却让她想起小时候在老龙市的一些、连她自己都记不太清的旧事。
她深吸一口气,转过头,看向身边那个空着一只袖子的身影。
“水云姐。”
秋叶的声音很轻,带着她自己都没察觉的依赖。
“我拿不定主意。”
“你说,咱们去,还是不去。”
一屋子人的目光,都落到了杨水云身上。
刘老忠和马杰,也看了过去。
杨水云没有立刻开口。
她单手端着一杯已经凉了的水,慢慢喝了一口,借着这个动作,把整件事,从头到尾过了一遍。
半晌,她放下杯子。
“去。”
一个字,斩钉截铁。
栾玉华一愣:“水云姐!”
“听我说完。”
杨水云抬手,止住她。
“第一,这是神京城。”
她的声音不高,却压得住场子。
“陛下的口谕,在这座城里,就是天。抗旨是什么罪名,不用我多说。咱们这几个人,加上楼下那五十个金吾卫,真翻了脸,走不出这条街。”
“就算走出去了呢?山海特区是夏国的疆土,云中秋水是在册的猎兽团,咱们的家底、身份、功名,全都在这套体制里头。跑了,就是钦犯,这辈子都洗不清。”
栾玉华张了张嘴,没说出话来。
“第二,”杨水云继续道,“你们琢磨琢磨,陛下要是真打算对殿下下狠手,来的会是谁?”
“是暗查司,是玄甲卫,是天级御兽师。”
“可来的是金吾卫,是我爹的兵,是跟咱们一块儿从山海市滚过来的刘校尉和马中郎将。”
刘老忠在旁边听得直点头。
“这说明什么?说明陛下不想把事情做绝,连办事的人,都特意挑了不会跟咱们起冲突的。”
“再说那玉宁宫,本就是殿下从前的寝宫,里头的宫人,都是旧人。把殿下安置在那儿,外头听着,就是公主回宫小住。”
“这不是天牢,是体面。”
杨水云看向秋叶,语气缓了缓。
“第三,也是最要紧的一句。”
“殿下,咱们身上,没鬼。”
“没鬼,就不怕查。查清楚了,自然就能出来。”
“咱们要是不去,那才是把没影的罪名,亲手往自己头上扣。”
秋叶怔怔地看着她,心头那团乱麻,被这几句话,一点一点理顺了。
“可是……”栾玉华还有些不甘,“就这么进去了,外头怎么办?”
“外头有我爹,有二皇子殿下,有拓跋团长,有六公主。”杨水云淡淡道,“李将军的女儿跟着殿下进了玉宁宫,他不会不管。”
“还有小石。”
提到这个名字,她神色微微一动。
“他的真身还在异兽塔里契约异兽,不在宫里,也不在咱们这儿——这是一枚活棋。真有什么变故,他是唯一一个在局外、又掀得起桌子的人。”
埃德薇丝听到“小石”两个字,垂着的眼帘,轻轻抬了一下。
杨水云站起身,环视众人。
“所以,去。”
“痛痛快快地去,体体面面地去,别让楼下那帮人看了笑话,也别让陛下挑出半个不字。”
“越是这个时候,咱们越不能乱。”
会客厅里,静了几秒。
栾玉华胸口起伏了两下,到底把那口气咽了回去,重新坐了下来。
“行。”她闷声道,“你说得对,听你的。”
蓝叶青点头:“我没意见。”
埃德薇丝:“嗯。”
方亦暖连忙跟着点头,跟小鸡啄米似的。
秋叶最后看了杨水云一眼,也慢慢吐出一口气,站了起来。
“刘校尉。”
“殿下。”刘老忠赶紧应声。
“劳你回去复命。”秋叶的声音还有些轻,却稳了,“我们收拾一下,这就跟你回玉宁宫。”
刘老忠悬了半宿的心,咕咚一声落回肚子里。
他冲秋叶,认认真真抱了抱拳。
“殿下深明大义。忠爷我,谢过殿下。”
马杰也松了一大口气,悄悄看了杨水云一眼,又飞快把目光挪开。
杨水云没理他,只伸手,轻轻拍了拍秋叶的后背。
“别怕。”她低声道,“有我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