车驾进了皇宫,一路往玉宁宫去。
夜深了,宫道上静悄悄的,只有车轮碾过石板的声响。
路两旁,宫灯一盏接一盏,把半条宫道照得昏黄。
秋叶掀开车帘一角,看着外头。
这座宫城,她小时候住过,可那点记忆,早就模糊了。
如今再回来,竟是以这样的方式。
玉宁宫到了。
院门口那块写着“玉宁宫”三个字的牌匾,在夜色里静静挂着。
跟上次来时比,门口多了两排金吾卫。
铠甲在宫灯下泛着冷光,横刀在手,站得笔直。
看见车驾,为首的校尉抬手行礼,却没有让路的意思。
目光从每个人脸上扫过,像是在点数,又像是在记认。
明摆着的。
从今夜起,这道门,只许进,不许出了。
杨水云她们几个跟着下车。
她们是殿下的人,殿下回宫,她们没有留在外头的道理。
那校尉的目光在她们身上顿了顿,到底没敢拦。
这几位这阵子在神京城是什么风头,他心里有数。
真拦了,回头李将军那一关,他就过不去。
乐得装这个糊涂。
宫里的人,早就被惊动了。
大管家第五重诺领着人,候在院门口。
这位老管家什么世面没见过,只看门口这阵仗,心里就明白了七八分,脸上却不动声色,照旧躬身行礼。
“老奴第五重诺,恭迎殿下回宫。”
管事丫鬟钱盼归跟在后头,一抬头,看见门口那些甲士,脸都白了。
她胆子本就小,嘴唇哆嗦了两下,差点没当场哭出来。
“殿、殿下……”
秋叶反倒朝她笑了笑。
“小钱,别怕,我就是回来住些日子。”
钱盼归看着殿下还能笑得出来,鼻子一酸,连忙低下头,上前扶住秋叶的胳膊,把人往里让。
杨水云跟在后头,不动声色地把整座玉宁宫扫了一圈。
明哨,暗哨,几个生面孔的洒扫宫人。
看住了,也伺候着。
跟她在酒店里判断的,分毫不差。
……
一行人刚在主殿坐下,茶还没上来,院外头就传来一阵轻快的脚步声。
蹦蹦跳跳的,一听就不是宫人走路的规矩。
秋叶愣了一下。
这脚步声,她熟。
殿门被推开,一颗灵动的小脑袋先探了进来。
“七妹!”
叶无浊人还没进屋,声音先到了。
她一身宫装,外头还披着件夜行的小斗篷,显然是刚从父皇那边出来,一路赶来的。
看见秋叶,她三两步跑过来,一把抓住妹妹的手,上上下下打量。
“可让我看看,没受委屈吧?”
秋叶被她晃得有些无奈:“六姐,我这才刚进门。”
“那就好那就好。”
叶无浊松了口气,又转头跟杨水云她们打招呼,一张嘴甜得很。
“水云姐,叶青姐,玉华姐,埃德薇丝,暖暖,都在呢。”
“这大半夜的,把你们都折腾起来了,回头姐姐我请你们吃天馔楼,压惊。”
栾玉华本来一肚子火,见是她,火气也消了一半,哼了一声:“六公主这压惊宴,我们可记住了。”
“管够!”叶无浊拍着胸脯。
寒暄了几句,叶无浊拉着秋叶,在主位边上坐下,脸上那点机灵劲儿,收了收。
她凑近些,压低声音。
“七妹,父皇那边,我替你问过了。”
秋叶抬起眼。
“父皇亲口跟我保证的。”叶无浊一字一句道,“只是暂且安置在玉宁宫,等事情查清了,立马放你出来。”
“他还说……绝不会动你一根头发。”
秋叶的睫毛,轻轻颤了一下。
“他……真是这么说的?”
“我还能骗你?”叶无浊瞪她一眼,“我是什么人,你还不知道?父皇那儿,我是撒泼打滚,连‘卸磨杀驴’这种话都替母妃喊出来了,他老人家愣是没敢还嘴。”
杨水云在旁边听着,若有所思地端起了茶。
六公主这话,听着像撒娇,可里头的信息量不小。
连“卸磨杀驴”都喊出来了,陛下都没恼,说明陛下这回,是真没打算把殿下怎么样。
叶无浊还在那儿说:
“七妹,你是没瞧见父皇今晚那样儿。”
“他特意把我叫去,千叮咛万嘱咐,让我来陪你说说话,还说过两天,母妃也过来看你。”
“你想啊,他要是真有心害你,用得着费这些周折?”
“这宫里头,谁不知道他那位陛下,平日里打发儿女,一句话的事,几时见过他这么小心翼翼的。”
秋叶没说话。
这些道理,杨水云在酒店里跟她讲过一遍了。
可亲耳从六姐嘴里,再听见父皇的保证,她心里那块悬着的石头,还是又往下落了落。
“就是一样,你得给我撑住了。”叶无浊捏了捏她的手,神色认真起来,“这节骨眼上,你越慌,外头那些人越觉得你心里有鬼。”
“你给我该吃吃,该睡睡,把玉宁宫住得跟从前一样。”
“外头的事,交给我,交给大哥二哥,交给李将军他们。”
“我倒要看看,谁敢在这宫里头,给我叶无浊的妹妹气受。”
她说这话的时候,眼里那股子小魔王的劲儿,一闪而过。
秋叶被她逗得,终于露出了一点笑。
“嗯。”
“这才对嘛。”
叶无浊满意了,又拉着她絮絮叨叨说了好一会儿话,把父皇的神色、母妃的打算、外头这两天的风向,拣能说的,都说了一遍。
殿里的气氛,总算松快了些。
看看时辰不早,叶无浊才站起身。
“行了,你刚回来,也该歇了。”
她打了个哈欠,随口道:
“我还得跑一趟异兽塔。父皇交代的,让我顺道去瞧瞧你家那位穿山王,替他老人家探探口风,他老人家啊,如今是生怕你家那位一个不高兴,掀了他这神京城。”
秋叶脸一红:“六姐!”
“好好好,我不说了。”
叶无浊笑着摆手,转身就要往外走。
就在这时。
殿门外,传来一阵急促而细碎的脚步声。
管事丫鬟钱盼归,几乎是小跑着进来的,脸色发白,连礼都顾不上行周全。
“殿、殿下!”
叶无浊脚步一顿:“怎么了这是,慢慢说。”
钱盼归喘了两口气,才把话说囫囵了。
“宫门外头……宫门外头,有人求见。”
“谁?”杨水云问。
“他说……他说他是石灵云,石大人。”
钱盼归咽了口唾沫。
“还、还带着一个女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