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石灵云?”
叶无浊挑了挑眉,第一反应是回头去看殿里的时辰钟。
“不能吧。”
她嘟囔了一句。
“我这儿正打算替父皇去异兽塔瞧他呢,他倒自己先找上门来了?”
“这人是有未卜先知的本事,还是成心拆我台啊。”
秋叶也愣住了。
小石的真身,这会儿明明在异兽塔里,陪着拓跋团长契约异兽。
这一点,她们这几天一直有通讯,错不了。
她下意识看向杨水云。
杨水云已经放下了茶盏,空着的右袖垂在身侧,左手的指尖,在扶手上轻轻点了两下。
“是分身。”
她很快下了判断。
“小石的真身脱不开身,能在这个时辰进宫的,只有他撒在外头的那具分身。”
蓝叶青一直淡淡的脸上,也有了一丝波动。
她比谁都清楚那具分身的底细。
六星无损兽的【分身】与【变化】化成的,能以假乱真,连她有时候,都要愣一愣。
“分身这个时辰来,”她低声道,“还带着个女孩。”
“是出事了。”
栾玉华接得很快。
她那点在酒店里没撒完的火气,这会儿全变成了清醒。
“分身处理不了的事,才会往咱们这儿送。能让他都处理不了的……”
她没把话说完。
可殿里的人,都想到一块儿去了。
这些天神京城表面上风平浪静,可大都府沦陷、混沌会北进的消息,像一层薄冰,盖在每个人心头。
秋叶站起身。
“请进来。”
她顿了顿,又补了一句:
“宫门那边的金吾卫,没拦着?”
“拦了。”钱盼归小声道,“石大人报了名号,又亮了御兽师协会和宫里的牌子,值守的不敢做主,一层层报到了玉宁宫门口,这才……”
“知道了。”杨水云淡淡道,“去回话,就说殿下请石大人进来。再跟门口的金吾卫说一声,这位石大人,是殿下的客人,也是陛下都要掂量三分的人,让他们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是。”
钱盼归应声,小跑着去了。
叶无浊重新坐回了椅子上,半点没有要走的意思,眼睛里全是看热闹的光。
“得,异兽塔我也不用去了。”
她乐了。
“正主儿自己送上门,我就在这儿,替父皇把这口风,一并探了吧。”
……
此刻,玉宁宫外的宫道上。
石灵云的分身,安静地立在宫灯底下。
他还是那张清秀帅气的脸,神色木讷,跟平日里没什么两样。
只有那双眼睛,不动声色地把玉宁宫门口新加的岗哨,一处一处看了过去。
明哨,暗哨,点数的校尉。
他心里有数了。
殿下这是被软禁了。
从向阳者互助会那座破仓库里脱身,才不过几个时辰。
几个时辰前,他凭着【隐匿】和【流体】,带着那个叫赵纯的姑娘,从仓库的通风口里,悄无声息地淌了出来。
出来之后,他先去了一趟盛安大酒店。
顶楼的总统套房黑着灯,酒店门口还留着军车碾过的胎印,前台守夜的人,看谁都像做贼。
他没费什么周折,就问出了殿下的去。
回宫了,金吾卫亲自接的。
波多野葵花,赤色烟雾,替混沌会打探皇宫情报,六十万到两百万一条皇室成员的行踪,还有那个从头到尾抱臂立在阴影里的灵级倭人……
这一桩桩,一件件,他都记得清清楚楚。
他原想顺藤摸瓜,自己把这条线摸到底。
可赤烟一起,会一开,他就改了主意。
这案子,他一个分身,吃不下。
他这具身子,是六星无损兽用【变化】撑起来的,天赋能发挥到十成,神级一阶的底子,寻常特级、灵级,他未必放在眼里。
可这案子后头,牵着的是混沌会。
混沌会这三个字有多重,他跟真身,都太清楚了。
一个分身,没有名分,没有职权,调动不了金吾卫,也调动不了暗查司。真打起来,杀得了那灵级,也堵不住这一整条线。
更何况,他手里还多了个要护着的赵纯。
这桩事,得交给有分量、又信得过的人。
他头一个想到的,就是秋叶。
七公主,山海特区镇守使。
金吾卫是李将军的兵,二皇子跟她有旧,穿山王更是她的人。
由她出面,这案子才压得住、查得动。
分身本打算等天亮,再寻个正经门路求见。
可带着赵纯一个姑娘家,在神京城的夜里多待一个时辰,就多一分危险。他索性亮了牌子,直接闯宫门。
他没想到的是,玉宁宫,已经被看了起来。
……
“石大人,请。”
钱盼归领着两个小丫鬟,一路小跑到了宫门口,喘着气传话。
分身点了点头,侧过身。
“走吧。”
他身后,一直低着头的赵纯,身子轻轻抖了一下。
赵纯是头一回进皇宫。
从宫门口到玉宁宫这一路,她几乎是踩着棉花过来的。
朱红的宫墙,一眼望不到头。
金黄的琉璃瓦,在宫灯下泛着温润的光。
宫道宽得能并排走十几个人,两旁的宫人和甲士,一个个目不斜视,连脚步声都轻得吓人。
她一个从四星小城来神京城讨生活的初级御兽师,从前连百盛大道那种地方都不敢多抬头,这会儿走在皇宫里,只觉得自己这双鞋、这身衣裳,浑身上下,没有一处是对的。
她不敢看两旁的甲士,不敢看引路的丫鬟,甚至不敢踩宫道正中那一条石板路,只贴着边,亦步亦趋地跟着前头那个身影。
那人话不多。
从仓库里把她捞出来到现在,统共没说过几句。
可就是这么个木讷的陌生人,在那片赤烟和惨叫里,一只手捂住她的嘴,把她从鬼门关前头,硬生生拖了出来。
她到现在都不知道他是谁。
只知道守门的甲士一听“石灵云”三个字,脸色都变了。
石灵云。
赵纯在心里默念着这个名字,总觉得在哪儿听过。
但就是想不起来。
忽然……
前面出现了四五十名金吾卫的甲士,赵纯只是一名小小的初级御兽师,哪见过这阵仗。
赵纯的腿,一软,差点没当场跪下去。
分身像是背后长了眼睛,伸手扶了她一把。
手很稳,不重,却让人挣不开。
跟在仓库里救她时,一模一样。
“别怕。”
他只说了两个字。
声音也是木讷的,却奇异地让人安心。
赵纯咬着唇,点了点头,眼眶却红了。
……
玉宁宫,主殿。
殿门大开着,灯火通明。
钱盼归打起帘子,分身领着赵纯,一步跨了进去。
赵纯硬着头皮跟在后头,一进殿,连头都不敢抬,只看得见一地金砖,和自己不停打颤的脚尖。
上头有人轻声开口。
“小石?”
是个姑娘的声音,温温柔柔的,带着点不敢认的迟疑。
分身抬起眼,看向主位上那个披着外套、头发还有些乱的少女,木讷的脸上,神色微微一动。
他没有寒暄,也没有见礼,只开口,说了今夜的第一句话。
“殿下。”
“出事了。”
“跟混沌会有关。”
殿里的空气,骤然一沉。
赵纯被这几个字吓得,终于忍不住抬起了头。
她想看看,能让这位“穿山王”深夜闯宫的,到底是位什么样的大人物。
这一抬头,她整个人,愣住了。
主位旁边,那个正看过来的少女。
她认得。
夜魅俱乐部那一夜,满城风雨,是这位殿下,亲口点了她的名,把她从那个吃人的地方,捞了出来。
七公主。
赵纯的眼泪,再也绷不住,啪嗒一声,砸在了玉宁宫的金砖上。
她腿一软,扑通跪了下去,声音抖得不成样子。
“殿、殿下……求殿下,救救我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