基辅罗斯。
皇宫地下,那间只有拉格纳最信任的人才能进入的秘密书房。
烛火摇曳,墙上的巨幅地图被映得明明暗暗。
书桌后,拉格纳·斯图兰特捏着一份刚刚送抵的军报,火红的浓眉下,那双鹰隼般的褐眼,从头到尾,没有半分波澜。
军报是八百里加急,从大都府前线送回来的。
上面的字迹,是前军参谋带着血写就的,歪歪扭扭,却字字扎眼。
左翼,溃。
右翼,溃。
前军,没了。
死伤……过万。
“父皇。”
站在书桌前的哈拉尔,声音压得很低,“前线的消息,您……”
“朕看到了。”
拉格纳把军报轻轻搁在桌上,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今天的天气。
“一万多人。”
哈拉尔的拳头,慢慢捏紧了。
那可都是北方联合的儿郎。
哪怕只是三流部队,哪怕从出兵的第一天起,就没人指望他们能赢。
可一万人,到底是一万个活生生的人。
“心疼了?”
拉格纳抬眼,看了自己这个大儿子一眼。
哈拉尔沉默了一瞬,没有否认。
“心疼也没用。”
拉格纳站起身来,高大的身躯在烛光里投下一片阴影。
他走到墙上那幅地图前,枯瘦的手指,点在了大都府的位置上。
“这一仗,从朕答应叶建明的那天起,结局就已经注定了。”
“一群临时拼凑起来的三流部队,去打吞了整座大都府的混沌会,还想赢?”
老人冷笑了一声。
“朕从来没指望他们赢。”
“朕要的,本来就不是赢。”
哈拉尔抬起头。
拉格纳的手指,在地图上缓缓划过。
“你看,混沌会在大都府有多少家底,我们从前不知道。两名干部坐镇,由活人化成的海量蛊雕,赤袍教士驱使的兽潮,还有那种……一脚就能踏平一个联队的神级巨兽。”
“现在,知道了。”
“这一万多人的命,买的就是这张底牌。”
他转过身,看着自己的儿子。
“而且,他们死得一点都不冤,出城接战的混沌会守军,连追都懒得追。在人家眼里,这根本不是打仗,是打发一群叫花子。”
“这份羞辱,朕记下了。”
书房里静了片刻。
拉格纳重新坐回椅子上,目光落在哈拉尔脸上,忽然眯了眯眼。
“不过话说回来。”
“前线打了这么一场大败仗,一万多人没了,满朝文武这会儿怕是已经慌成了一锅粥。”
“你倒好。”
老人上下打量着自己的儿子,语气意味深长。
“红光满面,嘴角都快咧到耳根了。”
“朕要是不知道底细,还以为打了胜仗的是你。”
哈拉尔那张英俊的脸,腾地一下红了。
“父、父皇……”
“行了,在朕面前,就别装了。”
拉格纳没好气地摆了摆手。
“不就是因为这些日子,能常常见到那位夏国的三公主么。”
被当场戳破了心思,哈拉尔索性也不瞒了。
他咧了咧嘴,那点战场上的沉重,竟真的肉眼可见地散了大半。
“什么都瞒不过父皇。”
“这些天,叶无萱在帮钟离灼焯父女收拢大都府的旧部。她在基辅罗斯人生地不熟,很多事情,明面上不好出面……”
“所以你就上赶着,替人家把该趟的路,全趟平了?”
拉格纳接过话头,哼了一声。
“城防的巡逻时辰,边境的通行文书,各路关卡对那些夏国逃人的盘查……朕还没老眼昏花,你以为你暗地里做的那些手脚,朕真不知道?”
哈拉尔把头一低,老老实实听着。
“儿臣这也是在替北方联合做事。”他小声嘀咕,“她把钟离灼焯的旧部收拢起来,将来真打大都府,冲在前头的是他们夏国人,对我们只有好处。”
“道理是这个道理。”
拉格纳瞪了他一眼。
“可你小子心里那点小九九,朕会不清楚?”
“借着公事,一趟趟往人家跟前凑,当朕不知道你那点出息。”
话虽这么说,老人的语气里,却并没有多少责备。
他这个儿子,要能力有能力,要担当有担当,唯独在叶无萱这桩事上,是彻底栽进去了。
栽就栽吧。
真要是能把夏国的三公主娶回来,斯图兰特家,就等于抱住了夏国这条最粗的大腿。
这笔买卖,划算。
“罢了。”
拉格纳摆了摆手,神色重新凝重起来。
“你既然天天在她跟前转,那钟离灼焯的旧部,收拢得怎么样了?”
一提这个,哈拉尔立刻正色。
“差不多了。”
“钟离灼焯那张名单上的十名骨干,三名地级、七名玄级,如今已经寻回了九个。剩下一个,怎么都找不着,多半是死在了突围的路上。”
“三万钟离军,逃出来的本就不到三千,零零散散,藏在荒原和周边的城镇里。这些天,靠着张家的商路网子,加上伊莎贝拉那些旧人脉,再配上儿臣暗里开的几道门……”
“已经归建的,有两千三四百人。”
拉格纳缓缓点头。
两千多精锐,再加上钟离灼焯、钟离不哭两个天级。
这股力量,已经不能小看了。
“叶无萱这个丫头,有点本事。”
老人难得夸了一句。
随即,他话锋一转。
“不过,她收她的旧部,我们,也该办我们的正事了。”
拉格纳坐直了身子,那双褐眼里,闪过一丝老狐狸特有的精光。
“叶建明不是让朕先出兵,替他试探混沌会么?”
“好啊,朕照做了。”
“兵,朕出了。仗,朕打了。一万多个北方联合的小伙子,把命丢在了大都府城外。”
他一字一顿。
“现在,轮也该轮到夏国,出点血了。”
哈拉尔的呼吸,微微一滞。
他知道,父皇这是要出手了。
“拿纸笔来。”
拉格纳朝书案扬了扬下巴。
“朕口述,你来写。这封信,以朕的名义,发给夏国的皇帝陛下。”
“是!”
哈拉尔立刻上前,铺开信纸,提起了笔。
……
烛火下,拉格纳的声音,不疾不徐。
“夏国皇帝陛下台鉴……”
“前者,贵我两国相约,共讨占据大都府之混沌会。陛下嘱我北方联合率先出兵,试探敌之虚实,言明夏国大军,紧随其后。”
“朕念两国之谊,不惮寡弱,已如期举兵。”
“然混沌会之强,远超预想。我军血战一场,死伤,已逾万人。”
念到“万人”两个字,拉格纳的声音,沉了沉。
“这一万多名将士,是奉了陛下‘率先出兵’之约去的。他们临死之前,都还以为,身后站着夏国的援军。”
哈拉尔握着笔的手,微微一顿。
他抬头看了父皇一眼。
这句话,重了。
仿佛在说,北方联合是听了你的话才死了这么多人的。
拉格纳却面不改色,继续口述。
“万余忠魂,长眠于异国的荒原。朕这个做皇帝的,总得给他们的家人,给北方联合的百姓,一个交代。”
“朕只盼陛下,念在这一万多名将士没有白白牺牲的份上,尊重这些死去的人,速速发兵。”
“援军一到,朕愿亲提北方联合之师,与夏国大军并力进攻,把混沌会,彻底赶出大都府。”
“临笔涕零,静待援军。”
“拉格纳·斯图兰特。”
口述完毕,书房里安静了许久。
哈拉尔把信从头到尾,又看了一遍,只觉得字字沉重。
这封信,没有一句指责。
却又没有一句,不是在指责。
一万多条人命摆在那儿,叶建明但凡还要一点脸面,就没法装聋作哑。
“父皇,这封信……叶建明看了,怕是要睡不着觉了。”
“朕要的就是他睡不着。”
拉格纳冷笑。
“用最高级的加密渠道发,署名,朕亲笔。”
“另外,把前线的伤亡数字,透一点给施洛瑟家和罗斯托夫的人。”
哈拉尔一愣:“父皇的意思是?”
“这一仗,三家都出了兵,三家都死了人。”
拉格纳靠在椅背上,缓缓闭上眼。
“朕要让整个北方联合都知道,这些人,是替夏国死的。”
“到了那一步,叶建明要是还敢按兵不动,他丢的就不是朕这一个盟友,是整个北方的人心。”
哈拉尔心悦诚服地低下头。
“儿臣,这就去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