翌日,黄昏。
淮北王府。
府中三步一哨,五步一岗,守卫的却不是人,而是一只只眼瞳深处跳着血色的蛊雕。
中岛水榭上,摆着一张矮桌,一壶酒。
一个皮肤呈橄榄色、鼻梁长而直的男人,正凭栏而坐,自斟自饮。
他穿着一身绣金纹的巫祭长袍,左眼眼眶里,嵌着一枚与眼珠彻底重合的黄金眼球,金光内敛。
混沌会四大巫祭之一——拉荷泰普。
他像是在赏落日,又像是在等什么人。
水榭之外,五道身影,已经借着暮色,潜到了王府外墙。
“就是现在。”
叶无情的声音,很轻。
叶无心深深吸了一口气。
他背后,一个五彩异兽环,缓缓浮现。
神兽驺虞,这一次,没有藏在异兽环里。
一只蛇身虎头的巨型异兽,自光环中探出了身形。
它的身躯又粗又长,通体长满白色的虎毛,遍布黑色虎斑,绵长的身躯盘开,几乎望不到尾巴在哪里。
那颗白虎般的巨大头颅上,生着六道黑色虎斑,下颚垂着张飞、李逵一般的白色胡须,一双金色眼眸,凶煞逼人。
正是神兽——驺虞。
驺虞现身的刹那,光轮展开。
【无限领域】。
以淮北王府为中心,方圆数里的街区,空间猛地一滞。
街道还在,屋舍还在,落日还在。
可这一方天地的“规矩”,已经换了主人。
水榭上,拉荷泰普端着酒杯的手,停住了。
这位巫祭能在混沌会坐稳四大巫祭的位置,靠的从来不是实力,而是谨慎。
几乎是领域落下的同一瞬间,他没有半分犹豫,身形暴退,化作一道残影,直掠王府外墙。
一步,两步,三步……
他掠过三道院墙,落在了一条熟悉的长街上。
然后,他停住了。
长街尽头,那座中岛水榭,好端端地,又出现在了他眼前。
矮桌,酒壶,连他刚才坐过的位置,都一模一样。
拉荷泰普眯了眯眼,换了个方向,再走。
片刻之后,水榭依旧。
他抬手,一道技能朝着“边界”轰了出去。
那道光飞出极远,却像绕着地球转了一圈,从他身后的方向,重新绕了回来,悄无声息地,消散在原处。
“【无限领域】……”
拉荷泰普的瞳孔,微微一缩。
“驺虞。夏国四皇子,叶无心。”
他竟然一口,就叫破了来者的底细。
“动手。”
叶无情的声音,自半空落下。
一声清唳,响彻王府。
一只华丽到了极点的神鸟,振翅悬在半空。
它头顶青金色的炫酷鸟冠,青色羽毛沿着背脊一路染到修长的尾羽,把尾羽染成赤青两色,一双赤金两色的巨大羽翼展开,遮天蔽日。
这是神兽,鸿鹄。
鸿鹄张开金色的喙,一股股青色的、宛如云雾一般的火焰,朝着水榭泼洒而去。
这是【阴火】。
紧接着,它双翼一振。
【阳风】。
一股股裹着高温的风,卷起漫天青火,火焰借风而涨,眨眼之间,便如黑云压城一般,铺满了整片领域的天空。
几乎同一时间。
一道黑色残影,踏着空气,瞬杀而至。
那是一个牛头神人,通体漆黑,肩宽背阔,每一步踏下,空气都发出沉闷的爆鸣。
这是神兽,斗牛。
斗牛手中方天尺高高举起,右臂上金色纹路亮起灼眼的金光,方天尺迎风便涨,裹挟着万钧之力,当头砸下。
水榭另一侧,一只身躯如大象般巨大的赤色巨虎,狂奔而来。
它通身赤红,布满黑色虎斑,一双金色竖瞳冷冽如刀,头顶两根羊角似的黑色犄角斜指天际。
这是神兽,狴犴。
狴犴朝着拉荷泰普,发出一声咆哮。
【肃静】。
一圈圈音波在拉荷泰普身周荡漾开来,他宛如一口被敲响的编钟,全身细胞都被震得发麻,动作猛地一滞。
狴犴不依不饶,又是一声嘶吼。
【音波飓风】。
一股透明的音波以虎口为中心,化作龙卷风,朝着拉荷泰普喷涌而去,所过之处,湖面炸开,碎石成粉。
就是这一滞。
斗牛的方天尺,到了。
轰隆!!!
整座水榭,连同半片湖面,被一尺砸得粉碎。
“有点意思。”
烟尘里,拉荷泰普的声音传了出来,竟没有多少慌乱。
“既然走不掉,那就只好……请各位,进我的海里坐坐了。”
他抬起手。
一只透明的海螺,浮现在掌心。
海螺之中,巨浪翻涌,隐隐能看见一根根擎天巨柱般的章鱼触手,在深海里缓缓沉浮。
北海巨妖的光轮——【壳中诡海】。
光轮骤然扩散。
领域之内的天空,瞬间变了颜色。
湛蓝的黄昏天,化作了倒悬的深海,海面在头顶翻滚、咆哮。
下一秒,无穷无尽的海水,倾盆而下。
一个巨大的漩涡在半空张开,一根根遮天蔽日的章鱼触手,从漩涡中央探了下来。
是荒兽,北海巨妖。
海水倒灌,眨眼没过屋脊。
可在叶无心的【无限领域】里,这些海水同样逃不出去,怒涛在街区里循环奔涌,化作一座越涨越高的水上囚笼。
“我……我撑得住!”
叶无心脸色惨白如纸,汗珠顺着下巴往下掉,驺虞盘在他身侧,金色眼眸死死盯着那片倒悬的海。
他的腿在抖,声音也在抖。
可那方领域,一寸都没有松。
“小丫头,冻得住么?”
王声亮沉声开口。
这位七十六岁的老人背后,一只身高二十来米的巨型爬行类异兽缓缓起身。
它脑袋生得如豺狼虎豹,獠牙似剑齿虎,脑袋和背脊长满黑色鬃毛,一双金色眸子凶戾无匹。
体表覆盖着亮黑色的甲胄,甲胄边缘布满裂纹般的金色纹路,灼眼生光。
这是神兽,熔金兽。
“老先生先烧,我来冻。”
张闻玉红发飞扬。
熔金兽张开大嘴,一股熔岩般的金色火浪打着旋喷涌而出,火浪越聚越拢,越凝越实,朝着探下来的章鱼触手裹去。
这是熔金兽的技能【炼丹炉】。
紧接着,它又是一口金色火焰,如流水一般连绵不绝。
【旋火】。
金焰撞上倒灌的海水,白雾蒸腾,滋滋作响,整片街区都被烧开了锅。
可那海水,无穷无尽。
烧干一片,又灌下来十片。
就在这时。
张闻玉背后,一个五彩异兽环,亮了起来。
这一次出来的,连大冰星都不是。
一条蓝色巨龙,撕开光环,盘旋升空。
它有一对金色的龙瞳,一对巨大的蓝白色龙翼在身后展开,一根修长有力的龙尾缓缓摆动。
头上,长着一对白色的霸气龙角,龙角附近覆盖着蓝白色的骨刺,骨刺顺着头顶一路蔓延至脖颈,又从脖颈,一路蔓延至尾巴尖。
它四肢龙爪精壮有力,肌肉分明;全身覆盖着细密的蓝色鳞片,关节处生着白色骨刺;体表镶嵌着一层极寒之冰,在暮色里流转着蓝色宝石一般的光。
这是张闻玉的异兽,来着北方联合的冰之霸主——极冰龙皇。
一声龙吟,极寒的龙息倾泻而下。
奇迹的一幕出现了。
倒灌的海水,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凝固、封冻。
扑在半空的浪涛,定格成一座座参差的冰山。
那一根根擎天巨柱般的章鱼触手,被连水带肉,冻在了冰川之中。
连那荒兽北海巨妖从漩涡里探下的身躯,也被这彻骨的极寒,硬生生锁死,再也动弹不得。
【壳中诡海】的海,被冻住了。
“殿下,低头。”
甘宁宁忽然开口。
叶无心下意识低下头。
少女背后,同样一个五彩异兽环浮现。
一只神兽,踏空而出。
它狮头龙身,头上生着一对龙角,脖颈周围,满满一圈金黄色的狮子鬃毛,随着狂风烈烈飞扬;臀后拖着一根苍劲的龙尾,背脊上生着一条龙脊,一路蔓延至尾巴尖。
这是神兽,狻猊。
狻猊释放了技能——【怒雷】。
只见。
它全身都被金色的雷光覆盖,鬃毛根根倒竖,狮头龙身的神兽化作一道金色闪电,穿过封冻的冰川与蒸腾的白雾,朝着水榭废墟中央的拉荷泰普,倾泻下大片大片的金色雷电。
轰隆!轰隆!轰隆!
雷光接连砸落。
拉荷泰普闷哼一声,巫祭长袍炸开数道口子,鲜血顺着橄榄色的面颊淌了下来。
斗牛到了。
方天尺裹挟金光,再次砸下。
鸿鹄的青火、狴犴的音波、熔金兽的金焰、极冰龙皇的寒气、狻猊的怒雷……
五大神级战力的杀招,在这一瞬,尽数压向了水榭中央。
这是当年围杀埃伯哈德的规格。
巫祭之下,断无生理。
烟尘,缓缓散开。
水榭废墟中央,拉荷泰普半跪在地,嘴角带血,呼吸却依旧稳得很。
他的眼睛里,没有绝境的疯狂,也没有殊死一搏的狠厉。
他甚至……笑了一下。
“差不多了。”
他随手抹了把嘴角的血,从怀里,掏出了一枚金色的圆环。
蛇头,咬着蛇尾。
黄金吞圆。
“不好!”
叶无情脸色骤变,“拦住他!”
斗牛踏空,黑色残影瞬发。
晚了。
黄金吞圆被抛上半空,迎风便涨,圆环中央,一道次元门缓缓张开。
拉荷泰普站起身,拍了拍袍角的冰碴与灰烬,迈步便往门里走。
走进次元门之前,他像是忽然想起了什么,回过头来。
他左眼里,那枚与眼眶融为一体的黄金眼球,缓缓转动了一下。
金光越过漫天青火、冰川与雷光,越过五大神兽,精准地,落在了每一个人的脸上。
一个,都没有漏。
就像在看几个……早就认识的老朋友。
“替我给你们家那位皇帝陛下,带句话。”
他嘴角勾起一抹意味深长的笑容。
“这座城,送你们了。”
说完,他抬脚踏入次元门。
黄金吞圆化作飞灰,次元门无声合拢。
原地空空荡荡,只留下半院碎冰,和一整片没来得及打完的杀招。
……
【无限领域】悄然散去。
街区恢复原样,倒灌的海水失去了凭依,顺着封冻的冰层哗哗淌了一地。
叶无心腿一软,险些跪倒,被甘宁宁一把扶住。
少年脸色惨白,嘴唇发抖,眼睛却亮得吓人。
“大、大哥……他、他跑了……”
“我看到了。”
叶无情站在碎冰里,没有下令追。
追不上。
黄金吞圆打开的次元门,从来没有人知道通向哪里。
可他的眉头,却越皱越紧。
不对劲。
太不对劲了。
埃伯哈德临死之前,拼尽了底牌,连【死亡黑洞】都用了出来,那才是一位巫祭该有的战力。
拉荷泰普呢?
【壳中诡海】只开了一半,北海巨妖甚至没来得及探出完整的身躯;他本人从头到尾,更是没有动过一次杀心。
他不像死里逃生。
他像是专程站在这座水榭上,陪着他们,把这一场“围杀”,安安稳稳地,演完了。
王声亮收起熔金兽,老人眯着眼,缓缓开口:
“殿下,老头子也觉得,这一仗,赢得太顺了。”
张闻玉落在一堵冰墙上,红发上还挂着霜。
“我的大冰星,在城外探了他两天,进城之后,又探了两天。”
她顿了顿。
“他的住所,换防的时辰,一丝不乱,一丝不差……就像是,专门摆给我看的。”
叶无情缓缓闭上了眼。
两天。
城外两天,城里两天。
他原以为自己藏在暗处。
可他忽然想起了一件东西。
黄金眼球。
混沌圣器,黄金眼球。
把它与自己的眼珠重合,便能清晰地看到十几公里之外的一草一木。
他们的飞空艇落在哪片荒谷,虎蛙怎么吞的艇,大冰星的声波从哪个方向扫过来,五道次元裂缝在什么地方落进城里……
他全都看得见。
他早就发现他们了。
从四天前,就发现了。
一个早就发现了刺客的巫祭,没有埋伏,没有调兵,没有逃。
他只是安安静静地,等在淮北王府上,等他们把领域铺开,把杀招放尽,然后“恰到好处”地,用一枚黄金吞圆,从容走人。
他是故意的。
故意被“赶走”。
故意把大都府,让出来。